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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知过了多久，过去的旧事像走马灯一样在梦里转。
沈舟梦见刚跟着陆晚秋进城那会儿，整个家属院都在背后戳脊梁骨，说陆老厂长的闺女魔怔了，嫁了个大字不识的农村糙汉。
刚开始只是偷偷议论，直到有一次中秋节聚餐，他不懂城里的规矩，把洗手的水当成茶水喝了，惹得满屋子人哄堂大笑。
甚至有小年轻在院子里打赌：
“我赌不出三个月，晚秋姐肯定得把他撵回乡下去。”
“三个月都悬，就他那副土包子样，晚秋姐那种喝过洋墨水的人能忍几天？”
……
可所有人都看走了眼。
这三年，他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，陆晚秋胃不好，他天天变着法地给她熬粥；陆晚秋工作忙，他就熬夜给她洗衣服、纳鞋底。
那个在厂里说一不二、雷厉风行的陆厂长千金，也会在下雪天把冰冷的手塞进他的脖颈里取暖，笑着说沈舟是她的火炉子。
背地里等着看笑话的人，慢慢也都没了声。
可就在他以为自己真正在城里扎了根，有了一个家的时候，那个发誓要跟他过一辈子的人，却亲手把他踩进了烂泥里。
再次睁开眼，鼻子里是一股劣质酒精和中药混杂的味道，头顶是发黑的石灰顶。
沈舟意识到自己躺在一条巷子里的黑诊所里，他稍一动弹，骨头缝里都透着钻心的疼。
“哎哟，别乱动！”一个戴着套袖的赤脚医生摁住他，“你这后生不要命啦？大雪天光着膀子在街上躺着，送来的时候烧得像块红炭，差点就过去咯！”
沈舟无力地瘫软在木板床上，嗓子干得像冒烟：“大夫……是你救了我？谢谢……”
“别谢我，是前街掏大粪的王大爷把你拉回来的。”老医生摇摇头，一边给他换输液瓶一边说，“你在城里没亲属吗？王大爷去你们厂办报信，人家厂办的主任说，你们家属交代了，全当没你这个人，不许他们管闲事。”
全当没这个人。
这几个字像闷棍一样敲在沈舟头上。
他想起那个风雪交加的火车站，陆晚秋毫不留情的冷笑。
眼里滑过一丝自嘲，他哑着嗓子说：“大夫，给您添麻烦了，我没家里人。”
老医生叹了口气：“算了，医药费王大爷给你垫了五毛钱，剩下的你自己找活干了慢慢补上。小伙子有手有脚的，干点啥不能活？”
在诊所破木板床上躺了三天，陆晚秋连个影子都没露。
直到第四天他能下地了，才在诊所门口碰见了陆晚秋的秘书小陈。小陈推着一辆飞鸽自行车，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和一串钥匙扔给他。
“沈同志，陆厂长说了，苦肉计演演就行了。城东有间空着的平房，你去那住着，每个月会给你十块钱生活费，别在外头要死要活的给陆家丢人。”
沈舟看着那十块钱的钞票，手指头捏得咯咯作响，他当着小陈的面，把信封和钥匙直接扔进了旁边的臭水沟里：“回去告诉陆晚秋，这婚，我离定了。”
小陈像看傻子一样看了他一眼，啐了一口，骑上车走了。
沈舟拖着还没好利索的身子，在棚户区租了间半地下的煤棚。四面漏风，阴暗潮湿，但他却觉得心里踏实。
为了吃饭还债，他在拉煤场找了个蹬三轮的苦力活。
白天怕碰见以前厂里的熟人，他专挑晚上出来拉货拉客，赚点辛苦钱。
可老天爷偏偏喜欢作弄人。
这天后半夜，沈舟接到个活儿，去市里刚开的一家华侨饭店门口拉客。
他蹬着破三轮刚到大门口，整个人就定住了。
旋转玻璃门里，陆晚秋穿着时髦的呢子大衣，脸色酡红，正被宋一鸣半搂在怀里走出来。
宋一鸣一眼就瞥见了穿着破烂大棉袄的沈舟，故意拔高了声音：“哟，这不是沈大哥吗？怎么沦落到蹬三轮了？我还以为你回老家当村长去了呢。”
陆晚秋闻声抬起头，目光落在沈舟那张冻得皲裂的脸上，眉头立刻死死拧在一起。
“你在这儿干什么？”她的声音比夜风还冷，“故意守在这儿让我难堪？”
沈舟捏紧了三轮车的车把，指关节发白，他深吸了一口气，调转车头就要走：“对不住，这趟活我不拉了。”
“站住！”陆晚秋大步走过去，一把拽住三轮车的车沿，“我让你走了吗？既然是出来卖苦力的，谁的钱不是挣？我们坐你的车！”
沈舟咬牙挣脱：“陆晚秋，你别欺人太甚！”
“欺负你？”陆晚秋冷笑一声，眼里全是轻蔑，“在这地界上，只要我陆晚秋不松口，你就只能像烂泥一样待在底层。还有，你托人递到街道办的离婚申请，我已经让人撕了。沈舟，你斗不过我的。”
沈舟呼吸一窒，眼珠子都红了。
难怪街道办那边一直推脱说手续不全……他早该知道，她陆晚秋现在是市里的红人，他一个没权没势的乡下苦力，拿什么去争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