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发烧了。体温计的红线烧到39.8度。我摸了摸枕头下，那张存了三百块的银行卡。
这是我勤工俭学一年，留给自己的医药费。但我想，还是留给爸妈吧。爸爸的腰不好，
妈妈的胃也总疼。我不治了。我从十八楼的出租屋，一跃而下。自由落体的瞬间，
我看到不远处的江景豪宅里，一场盛大的派对正在举行。
巨大的横幅上写着——“庆祝远星集团上市成功！”那是我爸的公司。
第一章风声在耳边呼啸。世界在我眼前飞速旋转、下坠。原来，从十八楼看下去，
地面是那么冰冷，那么坚硬。最后的画面，定格在那栋灯火辉煌的别墅。巨大的落地窗里，
人影晃动，酒杯交错。我爸陈卫国，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，意气风发地举着酒杯。我妈刘苏，
挽着他的手臂，笑得温婉动人，脖子上的钻石项链，比我房间里那盏唯一的灯泡亮一万倍。
他们身后的横幅，红得刺眼。远星集团。多么陌生的名字。可我爸那张脸，我再熟悉不过。
那是每天回家，会因为工地上丢了砖头而叹气，会因为菜价涨了两毛钱而皱眉的脸。
那是告诉我“念念，家里穷，你要懂事”的脸。“砰”的一声巨响。世界，陷入了黑暗。
再有意识时，我发现自己飘了起来。身体轻飘飘的，像一团空气。我低头，
看到楼下围了一圈人，救护车的红蓝灯光疯狂闪烁。一具破碎的身体躺在血泊中，
穿着我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连衣裙。那是我。我死了。可我没有去任何地方，我飘在半空中，
像一个被剪断了线的风筝。风把我带向了那栋别墅。我穿过紧闭的玻璃门，
飘进了那个奢华得让我无法呼吸的客厅。水晶吊灯折射出梦幻的光。
长长的餐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，很多都是我只在电视里见过的。
我爸正被一群西装革履的人围着，他们恭维地称呼他“陈董”。“陈董，恭喜啊！远星上市，
您现在可是咱们市的商业巨头了！”“哪里哪里，小打小闹。”我爸谦虚地摆摆手，
脸上的笑容却藏不住。我妈端着一杯红酒，优雅地和几位贵妇交谈。“刘姐，
你这身香奈儿高定可真漂亮，衬得您气质绝了。”“是吗？随便穿穿的。”我妈笑着，
轻轻抚摸着裙子的面料。这件裙子，大概能买下我们那个家一万次吧。我飘在天花板上，
看着这一切，脑子一片空白。这是怎么回事？捡破烂的爸爸？在餐厅洗盘子的妈妈？
每个月为几百块房租发愁的家？难道……都是假的？就在这时，
一个穿着校服的少年跑了进来，他手里拿着最新款的手机，兴奋地喊道：“爸！妈！
我的游戏战队赢了！这个皮肤好帅！”是我弟弟，陈安。他身上的校服，
是全市最贵的国际学校的校服，一套就要好几万。而我，穿着三十块一套的校服，
因为袖口磨破了，被同学笑了整整三年。我妈宠溺地摸了摸他的头：“小安真棒，
待会儿让你爸给你换个最新款的电脑。”“谢谢妈！”陈安欢呼雀跃。我看着他，
又看了看自己楼下那具冰冷的尸体。心脏的位置，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剜了一下。
明明我已经没有心了。我终于明白了。原来，我不是生在一个贫穷的家庭。我只是，
生在一个只对我一个人贫穷的家庭。第二章派对的音乐震耳欲聋。
我爸的手机铃声响了很久，才被他从一片嘈杂中捕捉到。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，
眉头不耐烦地皱起。“一个陌生号码，估计是推销的。”他随手挂断，
继续和身边的人谈笑风生。我飘在他身边，清楚地看到屏幕上那个号码。
那是我们出租屋楼下小卖部的座机。房东王姨，是我留下的遗书里，拜托的第一个联系人。
爸，你挂掉的，是我用命换来的消息啊。手机第二次响起。我爸的耐心显然已经告罄，
他接起电话，语气很冲：“喂？谁啊？不知道我很忙吗？”电话那头，
房东王姨焦急又带着哭腔的声音传来：“是陈念的爸爸吗？！你快来啊！
念念她……她从楼上跳下来了！”我爸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。“你说什么？
”他的声音在发抖。“陈念！你女儿！她跳楼了！就在楼下！你快来啊！”“啪嗒。
”那只握着千万合同的手，再也握不住那只薄薄的手机。手机掉在地上，屏幕碎裂。
整个客厅的喧嚣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爸身上。我妈也听到了，
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，踉跄着跑过来：“卫国，她……她说什么？念念怎么了？
”“不可能……”我爸喃喃自语，“绝对不可能，今天早上还好好的……”他像是疯了一样，
推开身边的人，跌跌撞撞地朝外跑去。我妈尖叫一声，提着昂贵的裙摆，也跟着跑了出去。
那条价值几十万的香奈儿高定，被她跑丢的一只高跟鞋踩出了一个肮脏的印记。原来，
再贵的裙子，也会被踩脏啊。我跟着他们。看着我爸冲进车库，
那辆我只在杂志上见过的劳斯莱斯，发出一声咆哮。他甚至顾不上等司机，
自己坐上了驾驶座。他的手抖得厉害，车钥匙插了好几次都插不进钥匙孔。
我妈在旁边哭喊：“快点！快点啊！”车子终于启动，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。一路上，
闯了无数个红灯。我看着我爸那张惊恐万状的脸。这张脸上，
再也没有了“商业巨头”的从容和得意。只剩下，一个即将失去女儿的父亲的，恐慌。
我有些不解。你们不是一直希望我懂事，不要给家里添麻烦吗？现在，我用最极端的方式，
让自己永远不再成为麻烦。你们为什么，是这个反应呢？车子停在警戒线外。我爸推开车门，
连滚带爬地跑向那片血泊。警察拦住了他。“先生，请你冷静，不要破坏现场。”“滚开！
”我爸双眼赤红，像一头暴怒的狮子，“那是我女儿！是我女儿！”他推开警察，
扑通一声跪倒在我的尸体旁。当他看到我那张毫无血色、沾满尘土的脸时。
一个身价千亿的男人，哭得像个孩子。第三章我妈是被弟弟陈安扶着过来的。
她离我还有几米远，就双腿一软，瘫倒在地。“念念……我的念念……”她的哭声，
撕心裂肺。再也没有了贵妇的优雅和体面。她手脚并用地爬过来，想要抱住我。
却在触碰到我身上那件廉价的旧毛衣时，动作猛地一僵。那件毛衣，
是我去年冬天在地摊上花十五块钱买的。因为穿得太久，袖口已经磨破了，
被我用针线歪歪扭扭地缝了好几次。我妈的手指，戴着鸽子蛋大的钻戒，
此刻却停在了那粗糙的补丁上。她的眼神里，是比悲伤更复杂的东西。是震惊，是难以置信。
原来那件被我补了又补的旧毛衣，真的会把她那身几十万的高定套装弄脏啊。
我飘在半空中，冷漠地看着她。她终于还是没敢抱下去。她怕弄脏自己的衣服。也或许，
是怕面对这件毛衣背后，那令人窒息的贫穷真相。我爸颤抖着手，
脱下自己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西装外套，轻轻地盖在我的身上。他想遮住我身上的血污。
也想遮住，我那不忍卒睹的贫穷。“为什么……为什么会这样……”他一遍遍地问，
像是在问别人，又像是在问自己。警察走过来，递给他一个透明的证物袋。里面，
是我的遗物。一部按键都快失灵的老年机。一张余额三百块的银行卡。还有一张，
被血浸湿了半边的遗书。我爸颤抖着接过那封信。信纸是作业本上撕下来的，很薄，很脆。
上面的字，是我用尽最后的力气写的。“爸，妈：”“对不起，女儿不孝，
不能再为你们分担了。”“我好像生了很重的病，总是发烧，头也很晕。
去医院检查要花很多钱，我想了想，还是算了。”“家里的钱，要留着给爸爸治腰，
给妈妈买胃药，还要给弟弟交学费。”“我实在是，不想再拖累这个家了。
”“枕头下的银行卡里有三百块钱，是我打工攒的，密码是你的生日，妈。你拿去，
给自己买件新衣服吧，你的衣服都太旧了。”“爸，以后别那么累了，别再去工地上搬砖了。
”“弟弟，你要听话，好好学习，以后照顾好爸妈。”“我走了，
你们就当没有我这个女儿吧。”“对不起，还有，我爱你们。”信很短。
我爸却看了很久很久。当他读到“银行卡里有三百块钱”时，他的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。
当他读到“给你买件新衣服吧，你的衣服都太旧了”时，我妈的哭声戛然而止，
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、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呜咽。当他读完最后一句“我爱你们”。
这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男人，再也支撑不住。他抱着我的尸体，嚎啕大哭。那哭声里，
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绝望。原来，你们真的会伤心啊。我有些困惑。我以为，我的死，
对你们来说，是一种解脱。第四章弟弟陈安站在一旁，完全吓傻了。
他那张养尊处优的脸上，第一次出现了茫然和恐惧。他看着痛哭流涕的父母，
又看了看地上盖着西装的我。“爸……妈……姐姐她……她怎么了？”他小心翼翼地问。
我妈猛地回头，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瞪着他。“你还敢问！”她尖叫着，扑过去，
一巴掌狠狠地扇在陈安的脸上。“啪”的一声，清脆响亮。陈安被打懵了，捂着脸，
眼泪瞬间涌了出来。“妈，你打我干什么……”“我打你？我恨不得打死你！
”我妈状若疯癫，“都是因为你！如果不是为了让你过上好日子，
我们怎么会……怎么会……”她的话没说完，就被我爸一声怒吼打断。“够了！刘苏！
”我爸站起来，双眼通红地看着她：“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！还有什么用！
”他一拳砸在旁边的墙上，鲜血顺着指缝流下。陈安吓得缩了缩脖子，不敢再说话。
他看着我爸妈，眼神里充满了不解。是啊，他怎么会懂呢？他从出生起，
就活在象牙塔里。他不知道，他有一位姐姐，住在城中村最破旧的筒子楼里。他不知道，
他的姐姐每天的晚饭，是菜市场捡来的烂菜叶。他不知道，他随手丢掉的一双限量版球鞋，
够他的姐姐活上好几年。在父母的剧本里，他是唯一的王子。而我，
是那个连名字都不配被提起的，生活在阴沟里的灰姑娘。警察开始疏散人群，法医过来，
准备将我的尸体运走。我爸死死地抱着我不放。“别碰她！谁也别想碰我的女儿！
”他像一头护崽的野兽，对所有靠近的人发出低吼。几个警察无奈，只能上前强行将他拉开。
我爸挣扎着，嘶吼着，最后无力地跪在地上，看着我的尸体被装进冰冷的裹尸袋。
拉链“唰”地一声拉上。隔绝了，他最后一眼的凝望。我妈瘫在地上，目光呆滞，
嘴里不停地念叨着：“我的念念……我的女儿……妈妈对不起你……”陈安站在他们身后，
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，手足无措。他看着父母的崩溃，看着周围人同情又鄙夷的目光。
他好像，隐隐约猜到了什么。他走到我爸身边，小声地问：“爸，
姐姐她……为什么会住在这种地方？她为什么说……家里没钱？”我爸没有回答他。
只是抬起头，用一种近乎绝望的眼神，看着这栋破旧不堪的筒子楼。十八楼，
我房间的窗户还开着。那张我用报纸糊了一遍又一遍的窗户。此刻，像一只黑洞洞的眼睛，
嘲讽地凝视着他。凝视着他一手导演的，这场荒诞又残酷的悲剧。第五章我的朋友，
张晓晓，是接到房东王姨的电话后，疯了一样赶来的。她冲破警戒线，看到地上的血迹时，
腿一软就跪倒了。“念念！”她哭得撕心裂肺，比我亲妈还像亲妈。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，
唯一的光。她会把她那份只有一块肉的盒饭分我一半。她会在我发烧时，
用自己兼职赚来的钱给我买药。她会抱着我说：“念念，别怕，一切都会好起来的。
”可现在，一切都好不起来了。张晓晓哭了一会儿，猛地站起来，像一头发怒的小兽，
冲到了我爸妈面前。“是你们！是你们害死了她！”她指着我爸妈，声音因愤怒而颤抖。
我妈还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，没有反应。我爸抬起头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这个陌生的女孩。
“你……是谁？”“我是谁不重要！重要的是你们是谁！你们是她的父母吗？！
”张晓晓质问着，“她病得那么重，你们知道吗？！她连买一盒退烧药的钱都没有，
你们知道吗？！”“她以为自己得了绝症，怕拖累你们，才选择跳楼的！你们知道吗？！
”张晓晓的每一句话，都像一把刀子，狠狠地扎在我爸的心上。他的脸色，一寸寸变得惨白。
“病……她生病了？”“对！她发烧了快一个星期！咳得肺都要出来了！我让她去医院，
她说没钱！她说要把钱留给你们！”张晓晓哭着喊道，“你们到底对她做了什么？！
你们怎么能这么狠心！”我爸的身子晃了晃，几乎站立不稳。他旁边的秘书连忙扶住他。
我妈也终于有了反应，她抬起头，呆滞地看着张晓晓。
“我们……我们不知道……”“你们不知道？！”张晓晓觉得可笑至极，
“她是你们的女儿啊！你们会不知道？你们把她一个人扔在这种鬼地方，不闻不问，
现在说你们不知道？！”陈安在一旁听着，脸色越来越白。他终于忍不住，
插嘴道：“我们家……我们家有钱的啊……怎么会没钱给姐姐看病？”他这句话，
像是在一锅滚油里倒进了一瓢冷水。瞬间，炸了。张晓晓愣住了，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陈安，
又看了看我爸妈身上那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衣着。周围的邻居，房东王姨，
还有处理事故的警察，所有人的目光都变得怪异起来。“有钱？”房东王姨最先反应过来，
她指着我爸，“你有钱？！你有钱让你女儿住这种一个月三百块的漏雨的房子？！
”“你有钱让她每天去菜市场捡人家不要的烂菜叶？！
”“你有钱让她为了省几块钱的公交车费，每天走一个多小时去上学？！”“我呸！
你算什么爹啊！”一句句指控，像密集的巴掌，狠狠地扇在我爸妈的脸上。他们的脸，
火辣辣地疼。我爸张了张嘴，想解释什么。“我……我们是想……”想什么？想挫折教育？
想考验人性？想让她变得更“懂事”？爸，你看，你的教育很成功。我懂事到，
用自己的命，来给你们省钱了。你现在，满意了吗？第六章警察带着我爸妈，
走进了我住了十八年的家。那扇门，是我爸亲手用三合板钉的，上面的油漆早就掉光了。
门锁也是坏的，只能从里面用一根木棍插上。推开门。一股潮湿、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。
房间很小，小到一眼就能望到头。一张木板床，一张掉漆的书桌，一个用砖头垫起来的衣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