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攥着那张薄薄的化验单,手心全是冷汗。医生说,疑似白血病。他说,
骨髓穿刺确诊要八百。他说,后续治疗,可能要几十万,甚至更多。我走出医院,
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。我决定不治了。把那八百块省下来,还能给爸爸买两条烟,
给妈妈买件新毛衣。这样,就很好。第一章走出医院大门,
夏日的风裹挟着热浪扑面而来,我却觉得浑身发冷。
那张写着“疑似急性髓系白血病”的诊断单,被我紧紧攥在手里,
薄薄的纸张几乎要被汗水浸透。八百块。骨髓穿刺的费用。只是确诊,就要花掉八百。
我掏出兜里那部屏幕裂成蜘蛛网的老旧手机,解锁,打开了计算器。爸爸在工地上扛水泥,
一天一百五,要顶着大太阳。妈妈在餐厅后厨洗碗,一天一百,双手常年泡在油污里。
我们一家三口,一个月不吃不喝,满打满算,也就七千五。除去房租,水电,
还有弟弟在“重点班”高昂的补课费,每个月能攒下的钱,寥寥无几。八百块,
是爸妈顶着腰伤和关节炎,在工地上、在后厨里,咬着牙挣出来的血汗钱。而这,
仅仅是个开始。医生说,后续治疗,几十万打底。几十万。那个数字像一座山,轰然压下,
压得我喘不过气。我不能这么自私。我慢慢走到公交站台,看着一辆辆公交车驶过,
却没有伸手。坐公交要两块钱。从医院走回我们租住的城中村,大概一个小时,
可以省下两块钱。这两块钱,够买四个馒头,是我们家明天的早饭。我沿着马路牙子,
一步一步地往回走。太阳很毒,晒得我头晕眼花,鼻子底下,又开始有温热的液体缓缓流下。
我熟练地仰起头,用手背胡乱一擦。又是鼻血,最近越来越频繁了。我不能让爸妈看到。
他们会担心的,会坚持要带我去医院,会为了我,花掉家里本就不多的积蓄。
我不能成为这个家的拖累。回到那个阴暗潮湿的筒子楼时,天已经擦黑了。
楼道里堆满了杂物,弥漫着一股饭菜和霉菌混合的复杂气味。我推开家门,
妈妈赵文芳正弯腰在厨房里忙碌,昏黄的灯光下,她的背影显得格外疲惫。“念念回来啦?
快去洗手,马上开饭了。”“嗯。”我低低地应了一声,
把那张诊断单悄悄塞进了书包最里面的夹层。晚饭是白菜煮面糊,唯一的亮色,
是卧在爸爸陈建国碗里的那只荷包蛋。“爸,你吃。
”我把碗里为数不多的几根青菜夹到他碗里。陈建国皱着眉,又把荷包蛋夹给我:“你吃!
你学习辛苦,要补身体。”“我不爱吃鸡蛋。”我把头埋进碗里,飞快地扒拉着面糊。
其实我爱吃,爱吃到做梦都想。但爸爸更辛苦,他才需要补身体。饭桌上,
爸妈又开始唉声叹气。“唉,下个月的房租还没着落。”“工地老板说,
要再压我们一个月工资。”“小曦的补课费,又该交了……”我默默听着,
心里的愧疚像藤蔓一样疯狂滋长。都是因为我,如果我没有生病,这个家就不会这么艰难。
弟弟陈曦,比我小两岁,成绩优异,是全家的希望。爸妈说,砸锅卖铁也要把他供出来。
我深以为然。吃完饭,我抢着去洗碗,冰冷的水冲刷着指尖,我却感觉不到凉意。
回到自己那间由阳台改造的小房间,我从床底下拖出一个上了锁的铁盒子。
里面是我从小到大所有的积蓄。一张张被抚平的毛票,几个生了锈的硬币。
我小心翼翼地数了一遍又一遍。三百二十六块五毛。这是我全部的财产。我把钱重新放好,
又从书包里拿出那张诊断单,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,看了一遍又一遍。然后,
我拿出笔,在背面,一笔一划地写下了我的遗书。第二章“爸,妈:展信安。
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。我可能,生了很重的病,需要花很多很多钱才能治好。
我不想拖累你们,不想因为我,让弟弟上不成学,让这个家散掉。你们养育我十八年,
我已经很满足了。床下铁盒里的三百二十六块五,是我攒下的钱。给爸爸买两条好点的烟吧,
不要再抽那种呛人的了。给妈妈买一双新鞋吧,你的那双,鞋底都快磨平了。剩下的钱,
给弟弟买点好吃的。我走了,你们就当没有我这个女儿。好好生活,把弟弟培养成才。
女儿陈念,绝笔。”写完最后一个字,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,一滴一滴砸在纸上,
晕开了墨迹。我没有哭出声。我们这栋筒子楼隔音很差,我怕吵醒隔壁房间的爸妈。
我把遗书和诊断单叠好,小心地放在枕头底下。然后,我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,
看着天花板上因为漏雨而形成的大片霉斑。我开始计划我的死亡。不能在家里,
会给爸妈添麻烦,房子会变成凶宅,以后不好租。也不能跳楼,场面太难看,会吓到别人。
我想到了我们城市那条很长的跨江大桥。从那里跳下去,江水会带走我的一切,
不会给任何人带来困扰。这是最体面的方式。接下来的几天,我像往常一样生活。早起,
做饭,上学,放学,写作业。我把家里每个角落都打扫得干干净净。我用攒下的零花钱,
偷偷给爸爸买了他念叨很久的刮胡刀片,给妈妈买了支护手霜。
我还去了一趟弟弟的“重点班”。那是一所我连名字都没听过的私立学校,大门金碧辉煌,
保安穿着笔挺的制服。我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,站在门口,显得格格不入。放学的时候,
我看见弟弟陈曦了。他穿着剪裁合身的校服,背着最新款的书包,
和一群同学有说有笑地走出来。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他们面前,司机恭敬地为他拉开车门。
原来“重点班”的条件这么好,还有专车接送。我有些羡慕,但更多的是欣慰。
弟弟能有这么好的学习环境,爸妈的辛苦就没白费。我没有上前打扰他。我只是远远地看着,
直到那辆车消失在车流里。回家的路上,我路过一家药店。鬼使神差地,我走了进去。
“你好,有安眠药吗?”药剂师警惕地看了我一眼:“那是处方药,要有医生开的证明。
”我失望地走了出来。看来,大桥是我唯一的选择。我选定了日子。我的十八岁生日。
生于此日,死于此日,也算是有始有终。生日那天,我起得很早。我告诉爸妈,
同学约我出去庆祝,晚点回来。妈妈破天荒地给了我一百块钱,让我去买件新衣服。“念念,
是妈妈对不起你,等以后家里条件好了,一定给你买最好的。”她眼圈红红的。
我笑着抱了抱她:“妈,现在就很好。”爸爸也难得地露出了笑容,
摸了摸我的头:“我们念念长大了,懂事了。”我强忍着泪水,走出了家门。
我没有去买新衣服。我揣着那一百块钱,去了我一直想去但从没舍得去过的蛋糕店。
我给自己买了一块小小的草莓蛋糕。十块钱。剩下的九十块,我小心地放在了外套的口袋里。
我提着蛋糕,坐上了去往跨江大桥的公交车。这一次,我没有为了省两块钱而走路。
这是我最后的放纵。第三章跨江大桥很长,风很大。我走到桥中央,找了个没人的地方,
把蛋糕放在栏杆上。夕阳的余晖洒在江面上,金光闪闪,很漂亮。我拿出手机,
想给爸妈发最后一条消息。想了想,还是算了。说了,他们肯定会疯了一样来找我,
我不想再给他们添麻烦。我把手机卡取出来,掰断,和手机一起扔进了江里。这样,
警察就找不到我的信息了。我打开蛋糕盒子,用附赠的小叉子,挖了一勺奶油放进嘴里。
好甜。甜得发腻,甜得让我眼泪直流。十八年了,这是我第一次吃属于自己的生日蛋糕。
我小口小口地吃着,像是在完成一个神圣的仪式。风吹乱了我的头发,也吹干了我的眼泪。
我看着桥下奔流不息的江水,心里一片平静。死亡,似乎并不可怕。它像是一场解脱。
解脱了病痛,也解脱了这个贫穷的家。我脱下外套,整整齐齐地叠好,放在蛋糕盒子旁边。
口袋里的九十块钱,我没有动。也许会有好心的路人发现,把它交给警察,
警察再还给我的爸妈。也算是我留给他们最后的念ه。我站上栏杆,张开双臂,
像一只笨拙的鸟,想要拥抱天空。“再见了,爸爸。”“再见了,妈妈。”“再见了,弟弟。
”“再见了,这个……我没能好好看过的世界。”我闭上眼睛,纵身一跃。
身体失重的感觉很奇妙。风声在耳边呼啸。然后,是冰冷的江水将我吞没。我不会游泳。
水争先恐后地涌进我的口鼻,肺部传来撕裂般的疼痛。意识渐渐模糊。在彻底失去知觉前,
我仿佛看到了爸妈焦急的脸。这样,就好了。你们,就不用再为我辛苦了。
我的身体,随着江水,越漂越远。……再次恢复意识时,我发现自己飘在半空中。
身体是透明的,轻飘飘的,像一团空气。我低头,
看见自己的“尸体”正被几个穿着制服的人从江里打捞上来。一个路人报了警。
警察在我的外套里,找到了那九十块钱,和那盒只吃了一半的蛋糕。
他们很快确认了我的身份。因为我的校服上,有我的名字和学校。
我看着他们拨通了家里的电话。我飘在他们身边,听着电话那头,
妈妈的声音从一开始的疑惑,到震惊,再到撕心裂s的哭喊。“不可能!你们搞错了!
我的念念说她和同学过生日去了!她怎么可能……”电话被爸爸抢了过去,
他的声音还在故作镇定,却颤抖得不成样子。“警察同志,请问……请问在哪个医院?
我们马上过去!”我跟着警车,飘到了市中心的医院。太平间里,灯光惨白。
我看着自己的身体被白布覆盖,安静地躺在冰冷的铁床上。不一会儿,
走廊里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。爸爸妈妈冲了进来。当看到那块白布时,妈妈腿一软,
直接瘫倒在地。爸爸冲过去,颤抖着手,掀开了白布的一角。
在看到我那张毫无血色、被江水泡得发白的脸时,这个顶天立地的男人,
这个在工地上砸了脚也一声不吭的汉子,瞬间崩溃了。他双膝跪地,发出了野兽般的哀嚎。
我飘在天花板上,静静地看着他们。心里没有悲伤,也没有喜悦。只是一片空茫。原来,
他们真的会为我伤心啊。第四章妈妈哭得昏死过去,被护士掐着人中才悠悠转醒。
她扑到我的尸体上,抱着我冰冷的身体,一声声地喊着我的名字。“念念,
我的念念……你醒醒啊……你看看妈妈……”她的眼泪,像断了线的珠子,
滚落在我的旧外套上。我飘在空中,有些困惑。原来那件被我补了又补的旧毛衣,
真的会把她那身几十万的高定套装弄脏啊。是的,高定套装。妈妈在来的路上,
匆忙脱掉了那身洗碗工的油腻工服,换上了一套我从未见过的,
剪裁精致、质感高级的香奈儿套装。爸爸也一样。他那身沾满水泥灰的工装不见了,
取而代 ઉ的是一套阿玛尼的西装,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的手表,在太平间惨白的灯光下,
闪着刺眼的光。我有些看不懂了。一个警察拿着记录本走过来,
例行公事地询问:“你们是死者的父母?死者生前有没有什么异常?比如,
有没有确诊过什么重大疾病?”爸爸红着眼,
摇了摇头:“没有……我的女儿一直很健康……”“那她有没有留下遗书之类的东西?
”妈妈像是想起了什么,疯了一样冲回家。我也跟着飘了回去。我们那个破旧的家,
此刻却站着好几个穿着黑西装的陌生人,正在飞快地收拾着什么。
他们把家里那些破烂的家具、发霉的墙纸,全都撕掉、搬走。取而代代之的,
是崭新的、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红木家具。妈妈没有理会他们,她冲进我的房间,
一把掀开枕头。那封遗书和诊断单,静静地躺在那里。妈妈颤抖着手,拿了起来。
当她看到“疑似急性髓系白血病”那几个字时,她的瞳孔猛地收缩。当她读完那封遗书,
看到那句“我不想拖累你们”时,她再也支撑不住,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整个人向后倒去。
爸爸跟了进来,从她手中抢过那两张纸。他只看了一眼,整个人就僵住了。仿佛被雷劈中,
一动不动。良久,他抬起手,狠狠地给了自己一个耳光。清脆响亮。“畜生!”他怒吼着,
又一巴掌扇在自己脸上,“陈建国,你就是个畜生!”他一拳砸在墙上,
那面刚刚贴好昂贵壁纸的墙,被他砸出了一个坑。我飘在一旁,冷冷地看着。演的真像。
是为了骗取警察的同情吗?可是,我已经死了啊。
一个穿着管家模样制服的老人走上前,低声劝道:“先生,太太,节哀。
小曦少爷已经接过来了,正在楼下车里。”爸爸像是没听见,他抓着那两张纸,冲出了家门,
冲回了医院。他冲到主治医生的办公室,把诊断单拍在桌子上。“医生!你告诉我!这个病,
是不是只要有钱就能治好!”医生推了推眼镜,看着这个状若疯癫的男人,
点了点头:“早期发现的话,治愈率很高。骨髓移植加上后续治疗,大概……两百万左右。
”“两百万……”爸爸喃喃自语,然后突然疯狂地大笑起来,
“哈哈哈哈……两百万……”笑着笑着,眼泪就流了下来。两百万。对他来说,
不过是签几份合同,喝几顿酒的事。甚至,只是他车库里,一辆不起眼的跑车的价格。可是,
他的女儿,他最懂事的女儿,却因为担心这笔“巨款”会拖垮家庭,选择了自杀。多么荒诞。
多么可笑。这是他亲手导演的,年度最佳黑色喜剧。而主角,用生命,完成了最后的演出。
第五章弟弟陈曦被管家带进了医院。他穿着一身名牌,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,
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桀骜和不耐烦。“爷爷,到底怎么回事?爸妈怎么了?
非要我从学校回来。”当他看到太平间里,我的尸体时,他脸上的不耐烦瞬间凝固了。
“姐……姐姐?”他踉跄着走过来,难以置信地看着我。“这……这是怎么回事?
姐姐怎么会……”妈妈扑过去,抱着他嚎啕大哭:“小曦,
你姐姐没了……她没了……”陈曦整个人都傻了。他呆呆地看着我,
又看了看哭到崩溃的爸妈。“为什么……姐姐不是好好的吗?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
”没有人回答他。或者说,没有人忍心告诉他这个残酷的真相。
爸爸失魂落魄地从医生办公室走回来,他看着陈曦,眼神复杂。有悲痛,有愧疚,
还有一丝无法言说的悔恨。他走上前,一把将陈曦搂进怀里,声音沙哑:“小曦,
是爸爸对不起你姐姐……是爸爸……害了她……”陈曦还是一脸茫然。他不明白。
在他的世界里,他们家很有钱,非常有钱。爸爸是上市集团的董事长,妈妈是著名的慈善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