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生说，我的病需要三十万。爸妈一夜白了头。弟弟偷偷卖掉了他最爱的游戏机，
只换来三百块。家里已经没有东西可以卖了。我看着爸妈布满血丝的双眼，
和他们藏在身后的催债单。我决定去死。第一章我从医院的后门溜了出来。
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病号服。我没敢坐公交，一块钱也是钱。家里为了我的病，
已经欠了太多。我沿着马路牙子，一步一步往家走。天阴沉沉的，像我此刻的心情。
路过一家药店，我停住了脚步。玻璃窗上贴着安眠药的广告，旁边用小字标注着：处方药。
我摸了摸口袋，里面是空的。也是，我连挂号的钱都凑不出了，怎么可能还有钱买药。
我自嘲地笑了笑，继续往前走。回家的路很长，我走了两个小时。
那座熟悉的筒子楼出现在眼前，墙皮剥落，露出里面灰黑的砖。我们家住在一楼，
终年不见阳光，屋里总是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。我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。
妈妈正坐在小马扎上，低头缝补着我的一件旧外套，那是她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，
她说料子好，补补还能穿。听到开门声，她猛地抬起头，看到是我，眼睛瞬间红了。“念念？
你怎么回来了？医生不是说要留院观察吗？”她冲过来，一把抓住我的手，
那双手粗糙得像砂纸，常年捡破烂、洗盘子，早已磨没了纹路。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。
“是不是没钱了？你跟妈说，妈再去想想办法，总能借到的！”我摇了摇头，
努力挤出一个笑容。“妈，医生说我没事了，就是点小毛病，回家养养就好。”你看，
我撒谎的技术越来越好了。妈妈愣住了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，但很快又被愁云覆盖。
“真……真的？那医药费……”“都退了，医生说不用那么多，
剩下的钱正好拿回来给弟弟交学费。”我说着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单子，
那是我从医院垃圾桶里捡的，上面的数字被我划掉了，胡乱写了个小一点的。妈妈不识字，
她信了。她脸上的皱纹瞬间舒展开，像是干涸的土地终于等来了雨。“太好了！太好了！
我就说我们念念有福气，老天爷不会这么对我们的！”她抱着我，喜极而泣。
我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，闻着她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和油烟混合的味道，眼泪无声地滑落。
对不起，妈妈。爸爸晚上才回来。他今天好像在工地上多搬了几百块砖，
整个人都累得直不起腰，身上全是灰尘。看到我，他那张被生活压得毫无生气的脸上，
也露出了难得的笑意。“念念回来了？身体好些了？”我点点头，“爸，我没事了。
”他“嗯”了一声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，小心翼翼地打开。里面是一只烧鸡腿。
“今天工地老板赏的，你身体虚，补补。”他把鸡腿塞到我手里，
自己则拿起桌上冷掉的馒头，就着咸菜啃了起来。弟弟放学回来了，看到鸡腿，
馋得直流口水，却懂事地咽了下去。“姐姐吃，姐姐生病了，要多吃点。
”我把鸡腿掰成两半，一半给了弟弟，一半夹到了爸爸碗里。“我吃过了，你们吃。
”爸爸看着我，眼圈红了，他没再说什么，只是大口地把那半只鸡腿塞进嘴里，
仿佛在咀嚼着什么珍宝。那天晚上，我们家小小的饭桌上，难得有了笑声。
我看着他们开心的样子，心里那块石头，终于落了地。这样，就很好。第二章夜深了。
我躺在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，听着隔壁房间爸妈压抑的对话。“……孩子他爸，
念念的病真的好了吗？我这心里怎么总不踏实。”“医生都说了，你还瞎想什么。赶紧睡吧，
明天还得早起去抢那批废纸箱。
”“可我今天看到念念在偷偷看药店的广告……”“别胡思乱想了！咱们家现在这个情况，
她能好起来就是天大的好事！那三十万，我们去哪儿凑？把我们这条命卖了都不值！
”爸爸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绝望。三十万。像一座大山，压在我们这个家身上，
压得每个人都喘不过气。我闭上眼睛，黑暗中，那串数字像烙印一样刻在我的脑海里。
我不能成为这个家的累赘。第二天，我起了个大早。我把家里仔仔细细打扫了一遍，
把爸妈破了洞的袜子都补好，把弟弟的书包整理得整整齐齐。然后，我拿出纸笔，
开始写我的遗书。我不敢写“遗书”两个字，我怕吓到他们。所以我把它伪装成一封信。
“亲爱的爸爸妈妈：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。医生说我的病已经完全好了，我想出去打工，
为家里分担一些压力。你们不用找我，等我赚到大钱，就回来给你们盖大房子，
给弟弟娶媳妇。爸爸，不要再去工地上那么拼命了，你的腰不好。妈妈，
捡破烂的时候小心手，别再被玻璃划伤了。弟弟，你要好好学习，以后考个好大学，
你是我们全家的希望。这些年，你们辛苦了。是女儿不孝，不能在你们身边尽孝。
但我永远爱你们。——爱你们的，念念”写完，我把信工工整整地叠好，放在枕头下面。
做完这一切，我走出了家门。我去了我们城市最高的那栋楼。
那是一座我只在远处仰望过的建筑，金碧辉煌，据说里面的东西，我一辈子都买不起。
我跟着人群，走进了那部飞速上升的电梯。电梯里的人都穿着光鲜亮丽的衣服，
身上散发着好闻的香水味，他们看着我身上洗得发白的旧衣服，
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arle的鄙夷。我低下头，攥紧了衣角。没关系，
以后他们就不会再见到我了。电梯在顶楼停下。我走上了天台。风很大，吹得我的脸生疼。
我站在天台边缘，俯瞰着这座陌生的城市。车水马龙，高楼林立，
却没有一盏灯是为我而亮的。我深吸一口气，掏出了口袋里藏着的那张全家福。照片上，
我们一家四口笑得那么开心。那是我六岁生日时拍的，爸爸妈妈那天特意带我去吃了肯德基，
那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。眼泪，终于还是不争气地掉了下来。爸爸，妈妈，弟弟。
对不起。如果有下辈子，我希望能生在一个富有一点的家庭。那样，我就不用因为三十万，
而放弃自己的生命了。我闭上眼睛，张开双臂，向前一步。身体，像一片羽毛，向下坠落。
再见了，这个世界。第三章我不痛了。真的。身体变得很轻，像一团棉花。我飘了起来。
我看到了楼下围起的人群，听到了刺耳的警笛声。我看到一具破碎的身体躺在血泊中，
穿着和我一样的旧衣服。原来人摔下来，是这个样子的，好丑。警察很快拉起了警戒线。
他们从我的口袋里找到了那张皱巴巴的全家福。“这孩子太可怜了，看样子家里条件很不好。
”“是啊，现在的年轻人，压力太大了。”我飘在半空中，静静地听着他们的议论。
我一点也不觉得悲伤，反而有种解脱的轻松。终于，不用再拖累爸爸妈妈了。
他们可以用省下来的三十万，把弟弟培养成才，可以给自己买点好吃的，不用再那么辛苦了。
想到这里，我甚至有点开心。警察通过照片背后的模糊地址，联系到了我的家人。
我看到爸爸妈妈疯了一样地冲过来。他们拨开人群，看到了地上的我。
妈妈的尖叫声刺破了天空，她两眼一翻，直接昏了过去。爸爸像一尊石像，愣在原地，
眼睛死死地盯着我，仿佛要在我身上盯出个洞来。他的身体在发抖，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。
过了好久，他才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，猛地跪倒在地，用头一下一下地撞着冰冷的地面。
“念念！我的念念！”血，从他的额头流下来，和地上的血混在一起。弟弟也被带来了，
他吓傻了，站在一边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，
嘴里不停地喊着：“姐姐……姐姐……”别哭啊。我飘过去，想帮他擦掉眼泪，
但我的手却直接穿过了他的身体。我应该高兴的，我帮家里解决了最大的麻烦。可是，
他们为什么看起来那么痛苦？我有些不解。救护车来了，把妈妈抬走了。
爸爸和弟弟跟着上了车。我也飘飘悠悠地跟了上去。我看到爸爸在车上，颤抖着手，
拨通了一个电话。他的声音沙哑得可怕。“……是我，取消今天下午和欧洲区的视频会议，
我女儿……出事了。”欧洲区？爸爸的工地都开到欧洲去了吗？我有些困惑。
电话那头的人似乎说了什么，爸爸的语气突然变得暴躁起来。“我说了取消！
天大的合同也给我推掉！如果我女儿有三长两短，我要你们所有人都陪葬！”他挂了电话，
狠狠地将手机摔在地上。那是一部最新款的苹果手机，我只在商场的橱窗里见过。
爸爸什么时候换手机了？他不是说他那部老人机还能再用十年吗？我心里的疑惑，
越来越大。第四章救护车没有开往我们家附近那家小诊所。
而是直接开进了一家我只在电视上见过的私立医院。这里看起来不像医院，
更像一座五星级酒店。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们早已等在门口，他们推着担架车，
一路飞奔，将妈妈送进了急救室。爸爸抱着头，蹲在走廊里，像一头受伤的野兽。
弟弟则呆呆地坐在一旁，不停地掉眼淚。我飘在他们头顶，看着这一切，
感觉自己像是在看一场荒诞的电影。很快，一个穿着高级西装，
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匆匆赶来。他看到爸爸，立刻恭敬地鞠了一躬。“林董，对不起，
我来晚了。”林董？他是在叫我爸爸吗？我爸爸不是工地的搬砖工吗？爸爸抬起头，
双眼赤红。“查！给我查！念念为什么会从楼上掉下来！我要知道真相！”“是！
我已经安排人去查了，一有消息马上向您汇报。”那个被称作“张秘书”的男人回答道。
他又看了一眼急救室的门，小心翼翼地问：“夫人她……”“还在里面。
”爸爸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。张秘书立刻掏出手机，拨通了一个号码。“喂？我是张海，
立刻联系全亚洲最好的心脏科专家，不惜一切代价，马上飞到市一院，林夫人出事了！
”我震惊地飘在原地。全亚洲最好的专家？不惜一切代价？这…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？
我记得上次妈妈心脏不舒服，爸爸带她去社区医院，连做个心电图都要犹豫半天，
最后只配了几块钱的药。为什么现在……我的脑子一片混乱。没过多久，
妈妈被从急救室里推了出来。医生说她只是情绪激动，加上劳累过度，才会晕倒，
没什么大碍。爸爸这才松了一口气。妈妈被安排进了一间豪华的VIP病房，
里面大得像我们家整个房子。有独立的客厅、卧室、卫生间，甚至还有一个小厨房。
我看着病床上昏睡的妈妈，她身上盖着柔软的蚕丝被，手上打着点滴，
旁边的心电监护仪上显示着平稳的曲线。这一切，都和我记忆中的贫穷生活，格格不入。
爸爸守在妈妈床边，一夜没合眼。第二天一早，张秘书又来了。他带来了一份文件。“林董，
事情查清楚了。”他把文件递给爸爸。“大小姐……她是自杀的。”爸爸的身体猛地一震。
“不可能！”他嘶吼道，“我的念念那么懂事，她怎么可能自杀！
”“这是警方在现场找到的，大小姐的全家福，还有……这是我们的人在大小姐的枕头下，
找到的一封信。”张秘书把那封我写的信，递给了爸爸。爸爸颤抖着手，接过了那封信。
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，脸色越来越白。当他读到“医生说我的病已经完全好了，
我想出去打工”时，他的眼泪再也忍不住，夺眶而出。
“傻孩子……我的傻孩子啊……”他抱着那封信，哭得像个孩子。爸爸，别哭。
我不是好了吗？你应该为我高兴啊。我飘在他身边，想安慰他，却什么也做不了。
张秘书在一旁低声说：“林董，我们查了大小姐的就诊记录，她得的根本不是什么绝症，
只是普通的肺炎，配合治疗，最多一两万就能痊愈。”爸爸猛地抬起头，
一把抓住张秘书的衣领。“那她为什么要自杀！为什么！”张秘书犹豫了一下，
才艰难地开口：“因为……因为大小姐以为，治好她的病，需要三十万。”“三十万？
”爸爸愣住了。“是的，她可能是在医院听到了其他病人的谈话，产生了误会。
她……她是为了不拖累家里，才选择了这条路。”轰——我感觉我的灵魂都被这句话炸开了。
我……我误会了？我的病，只需要一两万？那三十万……是假的？那爸爸妈妈一夜白头，
弟弟卖掉游戏机，都是……我不敢再想下去。我看到爸爸松开了张秘书，
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，瘫倒在地上。他的眼神空洞，嘴里喃喃自语。
念念……”“是我这个混蛋……亲手把她逼上了绝路……”他用拳头狠狠地砸着自己的胸口，
发出沉闷的响声。“穷养？挫折教育？我他妈就是个天大的笑话！
”“我把我的宝贝女儿……活活‘教’死了啊！”第五章妈妈醒了。她醒来的第一件事，
就是找我。“念念呢？我的念念在哪里？”她挣扎着要下床，护士怎么拦都拦不住。
爸爸走过去，抱住她。“文慧，你冷静点，念念她……”“她在哪儿！”妈妈像疯了一样，
捶打着爸爸的胸膛，“你把我的女儿还给我！还给我！”爸爸任由她打着，眼泪混着鼻涕，
流了一脸。“对不起……对不起……都是我的错……”他一遍遍地重复着这句话。最后，
妈妈哭得没了力气，瘫软在爸爸怀里。病房里，只剩下压抑的啜泣声。我飘在天花板上，
冷冷地看着这一切。现在说对不起，还有什么用呢？我的命，已经没了。
张秘书走了进来，手里拿着一套黑色的衣服。“林董，夫人的衣服送来了。
”那是一套香奈儿的高定套装，标签还没剪，上面几十万的价格刺痛了我的眼睛。
爸爸接过衣服，想给妈妈换上。妈妈却一把推开。“我不穿！我要穿念念给我买的那件外套！
”她指的是我用攒了很久的零花钱，在地摊上给她买的那件三十块钱的棉外套。
那件外套又旧又土，她却当成宝贝一样。爸爸沉默了。过了一会儿，
他哑着嗓子对张秘书说：“去，把家里那件外套拿来。”张秘书面露难色：“林董，
那件外套……可能不太适合今天的场合。”“我让你去拿！”爸爸怒吼道。
张秘书不敢再多说，立刻转身出去了。很快，那件旧外套被拿了过来。
妈妈像抱着稀世珍宝一样，把外套紧紧地搂在怀里，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上面。
“念念……我的念念……妈妈对不起你……”我看着她那身价值不菲的病号服，
和怀里那件廉价的旧外套，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讽刺。原来，你们不是没钱。你们只是，
不想把钱花在我身上。不，不对。如果他们真的不爱我，为什么会这么伤心？
如果他们真的有钱，为什么要过得那么辛苦？我彻底糊涂了。我跟着他们，
回到了一个我完全陌生的地方。那是一栋坐落在半山腰的独栋别墅，门口有穿着制服的保安，
院子里有修剪整齐的花园和巨大的游泳池。车库里，停着一排我叫不出名字的豪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