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生说,我可能得了白血病。骨髓穿刺要一千多。确诊后,治疗费是无底洞。我们家,
连一百块的菜钱都要算计半天。我爸妈,会崩溃的。所以我从医院跑了出来。我决定去死。
用一种最省钱的方式。这是我最后一次,为他们省钱了。第一章从医院跑出来的时候,
天正下着雨。不大,细细密密的,像针一样扎在脸上。
我把那张写着“疑似急性白血病”的诊断单,叠了又叠,塞进口袋最深处。
纸张的棱角硌着大腿,一下,又一下。像是在提醒我,我的生命,原来只值这一张薄薄的纸。
还有上面那一串我付不起的检查费。“骨髓穿刺,一千二百元。”一千二。我妈常说,
她和爸在工地上搬一天砖,累断了腰,也才赚三百块。这一千二,是他们四天的血汗。
我怎么敢。回到我们租住的城中村时,巷子口卖糖炒栗子的小贩正在收摊。
热气腾腾的香气钻进鼻子里,我咽了口口水。很久没吃过了。因为贵。弟弟陈宇爱吃,
上次他闹着要,妈妈一边骂他不懂事,一边还是掏出皱巴巴的十块钱,给他称了最小的一包。
而我站在旁边,假装不喜欢那种甜腻的味道。“姐,你回来了?”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,
陈宇正坐在小桌前打游戏,耳机里传来激烈的厮杀声。桌上摆着一碗泡面,
里面飘着一根孤零零的火腿肠。“嗯。”我应了一声,放下书包。“妈留了饭,
在锅里温着呢。”他头也不回。我走过去揭开锅盖。一碗白米饭,
上面盖着几片炒得发黑的青菜。没有油水,盐也放得吝啬。这就是我的晚饭。我端起碗,
默默地吃。陈宇忽然摘下耳机,凑过来:“姐,商量个事呗。”“什么?
”“我这个月生活费花完了,你那还有没有?借我二百,下个月还你。
”我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。我的生活费,是每周五十块。省吃俭用一个月,也才两百。
这二百块,我原本打算攒着,给爸爸买一瓶好点的活络油。他最近总说腰疼得厉害,
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“我……我只有一百了。”我撒了谎。“一百就一百!
”陈宇立刻喜笑颜开,“谢了姐!”他从我手里拿过那张皱巴巴的百元大钞,
像一阵风似的又冲回了电脑前。很快,游戏里传来充值成功的音效。
我看着碗里那几根黑乎乎的青菜,忽然就没了胃口。晚上,爸妈回来了。
他们看上去比昨天更疲惫,衣服上沾满了灰尘和泥点。妈妈一进门就扶着腰,
长长地叹了口气。“今天又被工头扣了钱,说我们磨洋工。”爸爸的声音沙哑又无力。
“这个月房租怎么办啊……”妈妈的眼圈红了。我躲在我的小隔间里,用被子蒙住头,
听着外面的唉声叹气。每一声,都像一把小锤子,砸在我的心上。口袋里的诊断单,
变得滚烫。治疗?不。我连想都不敢想。这个家,已经像一艘在风雨中飘摇的破船,
再也经不起任何一点风浪了。而我,不能成为压垮它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第二章我开始计划我的死亡。必须悄无声息,不能给他们添任何麻烦。最好,
是看起来像一场意外。我在网上查了很多资料。吃安眠药是最稳妥的方式。痛苦小,也体面。
但药店管得严,我买不到。我想到了我们家那瓶用了好几年的敌敌畏。是爸爸买来杀蟑螂的,
一直放在床底下。味道很大,很刺鼻。我想,喝下去应该会很痛苦吧。但这是我能找到的,
最省钱、最方便的工具了。做出决定的那天晚上,我久违地睡了个好觉。
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,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。第二天,我起得很早。
我把家里彻彻底彻地打扫了一遍。地板擦得能照出人影,发霉的墙角用刷子刷了又刷,
连窗户玻璃都擦得锃亮。妈妈起床后,看到焕然一新的家,愣了半天。“念念,
你这是干啥呢,今天又不是周末。”“我看家里太乱了,就收拾了一下。”我笑着说,
把一碗热腾腾的稀饭端到她面前,“妈,快吃饭,今天我多放了点米。”我还破天荒地,
用自己仅剩的一百块零花钱,去菜市场买了半斤肉。晚饭的时候,我做了一大盘红烧肉。
油光锃亮,香气扑鼻。陈宇欢呼一声,筷子使得像飞一样。“今天什么好日子啊?
姐你发财啦?”他含糊不清地问。“哪有,”我给他夹了一块最大的,“你多吃点,
正在长身体。”我又给爸妈夹过去。“爸,妈,你们也吃。”爸爸看着我,眼神里有些复杂,
“念念,你是不是有什么事?”我的心咯噔一下。“没有啊,”我强装镇定地笑了笑,
“就是想让你们吃顿好的。”妈妈没说话,只是默默地把碗里的肉又夹回了我的碗里。
“你吃,你太瘦了。”我的鼻子一酸,差点掉下泪来。我低下头,大口大口地扒着饭,
用咀嚼的声音掩盖我的哽咽。这顿饭,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一顿。也是最后一顿。饭后,
我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个小本子。那是我的日记本。我在上面写下了我的遗书。没有抱怨,
没有怨恨。我告诉他们,我真的很爱他们。我写,我最近总是头晕,可能是学习太累了,
身体不舒服,活不下去了。我把“疑似白血病”的事,
轻描淡写地藏在了“身体不舒服”这几个字里。我不想让他们知道真相,
不想让他们为我没能治病而愧疚。我写,我走了以后,陈宇就是家里唯一的孩子了,
希望他能懂事一点,好好学习,以后孝顺爸妈。我写,我床头柜的抽屉里,
有我攒下的三百二十一块五毛钱。那是我所有的积蓄。给爸爸买活络油,给妈妈买护手霜,
剩下的,给陈宇买他最爱吃的糖炒栗子。写到最后,我的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掉了下来,
在纸上晕开一团小小的墨迹。我小心翼翼地把那页纸擦干,然后把日记本放在了枕头底下。
做完这一切,夜已经深了。我能听到爸妈房间里传来的咳嗽声,和弟弟房间里传来的游戏声。
这就是我的家。充满了疲惫、叹息,和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快乐。我爱这个家。所以,
我必须离开。第三章我选在周三的下午动手。那天爸妈要去一个比较远的工地,
晚上会很晚回来。陈宇下午有两节体育课,也会比平时晚一个小时到家。这个时间差,
足够了。中午,我像往常一样,吃完了妈妈留的剩饭。然后,我回到我的小房间。房间很小,
只有一张床,一张书桌。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壁,常年照不进阳光,
空气里总弥漫着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。我坐了很久。
看着墙上那张我们一家四口唯一的一张合影。照片是几年前拍的,在公园门口。
那时的爸爸妈妈还没有这么多白头发,笑起来眼角也没有那么多皱纹。陈宇比我矮一个头,
咧着嘴,缺了颗门牙。我站在妈妈身边,笑得有些靦腆。那是我为数不多的,快乐的记忆。
我从床底下,摸出了那瓶红色的敌敌畏。塑料瓶身已经有些发黄,
上面的骷髅头标志鲜红刺眼。我拧开瓶盖。一股浓烈刺鼻的农药味瞬间冲了出来,
呛得我眼泪直流。真的好难闻。我捏着鼻子,犹豫了片刻。
脑海里闪过爸爸弯着腰搬砖的背影,妈妈深夜里缝补衣服的侧影,
还有弟弟吃到糖炒栗子时满足的笑脸。喝下去,他们就不用再为我操心了。爸爸的腰,
可以去看医生了。妈妈的手,也能买支好点的护手霜了。弟弟,
可以多买几包糖炒栗栗子了。我闭上眼,仰起头,将那辛辣刺鼻的液体,一饮而尽。
喉咙像是被火烧一样。胃里翻江倒海。剧烈的疼痛瞬间席卷了全身,我蜷缩在地上,
像一只被踩烂的虫子。意识开始模糊。我好像看到了很多东西。看到小时候,我发高烧,
爸爸背着我跑了三条街才到医院。看到我第一次考了全班第一,
妈妈高兴得给我煮了两个鸡蛋。看到弟弟偷偷把他的零食塞到我书包里。那些温暖的,
被我深埋在记忆里的碎片,此刻却无比清晰。原来,我不是不被爱着啊。只是,
这份爱,太沉重了。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爬到床边,将那本写了遗书的日记本,
放在了最显眼的位置。然后,世界陷入了一片黑暗。我不痛了。真的。
第四章我以为死亡是终结。没想到,只是另一种开始。我飘了起来。
像一缕没有重量的青烟。我能穿过墙壁,穿过天花板。我看到了蜷缩在冰冷地板上的自己,
脸色青紫,嘴角还挂着白沫。原来人死之后,是这个样子的。好丑。
我有些嫌弃地想。我飘在房间里,看着时间一点点流逝。下午五点。陈宇回来了。
他哼着歌,推开家门,径直走向他的电脑。路过我房门口时,他甚至没有朝里面看一眼。
他不知道,他的姐姐,已经死了。晚上九点。爸妈回来了。他们比我想象的还要疲惫。
妈妈一进门就瘫坐在椅子上,连话都说不出来。爸爸从口袋里掏出几张被汗水浸湿的钞票,
数了又数。“今天多结了一百块,明天给你买点药。”爸爸对妈妈说。妈妈摇摇头,
“给念念吧,她快考试了,买点好吃的补补。”我的“身体”僵了一下。不,
我已经不需要了。“念念呢?”妈妈终于发现了我不在客厅。“估计在房间学习吧,这孩子,
就是太用功了。”爸爸说。妈妈站起身,朝我的房间走来。我的心,忽然提到了嗓子眼。不,
是我的灵魂。我没有心了。妈妈推开我的房门。“念念,出来吃点东西……”她的话,
卡在了喉咙里。她看到了地上的我。时间仿佛静止了三秒。然后,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,
划破了整个老旧的筒子楼。“啊——!”爸爸和陈宇冲了进来。他们看到了我,
也看到了旁边那瓶倒地的敌敌畏。爸爸的腿一软,直接跪在了地上。陈宇傻了,呆呆地站着,
手里的游戏机“啪”地一声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妈妈像疯了一样扑到我身上,
拼命地摇晃着我冰冷的身体。“念念!念念你醒醒啊!你别吓妈妈!
”“你睁开眼睛看看妈妈!”她的哭声,绝望又凄厉。我飘在天花板上,冷漠地看着这一切。
原来,那件被我补了又补的旧毛衣,真的会把她那身衣服弄脏啊。我注意到,
妈妈今天穿的,是一件看起来很普通,但料子却异常挺括的黑色外套。那料子,
我只在电视里的富太太身上见过。爸爸颤抖着手,掏出手机,拨打了120。
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“喂……120吗?我女儿……我女儿她……”他泣不成声,
连地址都说不清楚。陈宇终于反应过来,他冲过来,一把抢过电话,报出了我们家的地址。
然后,他看着我,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。
“姐……姐你怎么这么傻……”我看着他们。看着他们抱着我的尸体,哭得肝肠寸断。
我感觉不到悲伤。也感觉不到解脱。我的灵魂,像被泡在冰水里,一片麻木。只是有些困惑。
为什么爸爸在打电话的时候,下意识地想从西装内袋里掏手机?他今天,
穿的明明是工地的迷彩服啊。第五章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。
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冲了进来,场面一片混乱。我被抬上了担架。
妈妈死死地抓着我的手不肯放,被护士强行拉开。爸爸跟在后面,跑起来的时候,
我看到他裤子口袋里掉出来一个东西。是一个车钥匙。黑色的,上面有一个双M的标志。
我不认识那个标志。但看起来,很贵的样子。大概是工地上哪个老板掉的吧。
我这样想着,跟着他们一起上了救护车。车上,医生在给我做心肺复苏,电击。
我的身体被电得一次次弹起,又重重落下。妈妈在一旁哭喊着:“医生,求求你,
救救我女儿!多少钱我们都愿意花!”医生满头大汗,头也不抬地说:“送来得太晚了,
农药已经侵入心脉了,我们尽力!”爸爸站在一旁,脸色惨白如纸。
他忽然抓住另一个医生的胳膊,声音嘶哑地问:“医生,我女儿……她为什么会这样?
”那个年轻的医生愣了一下,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了我的日记本。是陈宇,
他刚才从我枕头下翻出来,交给了医生。“病人留下了遗书。”医生翻开了那一页。
他看着上面的字,眉头越皱越紧。然后,他抬起头,
用一种极其复杂和不解的眼神看着我爸妈。“她说……她身体不舒服,不想拖累家里?
”“她说……她把攒下的三百二十一块五毛钱,留给你们买药,买护手霜?”医生每念一句,
我爸妈的脸色就白一分。当听到“三百二十一块五毛钱”的时候,妈妈的身体晃了一下,
几乎要栽倒在地。爸爸扶住了她。他的嘴唇在哆嗦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救护车一路呼啸,
到了医院。我被推进了抢救室。红色的“抢救中”灯亮起。爸妈和陈宇被拦在门外。走廊里,
妈妈的哭声和爸爸压抑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。陈宇靠着墙,慢慢地滑坐到地上,
把头埋在膝盖里。我飘在抢救室的门外,看着他们。像在看一场与我无关的默剧。
过了一会儿,爸爸忽然站起身,冲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,打了一个电话。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
但我听得清清楚楚。“老张,动用一切关系,
把全江城最好的内科和毒理学专家都给我叫到市一院来!立刻!马上!”“不管花多少钱!
我女儿要是有个三长两短,我让整个医院给她陪葬!”他的声音,
不再是我熟悉的那个疲惫沙哑的工地工人。而是一种,我从未听过的,
带着雷霆之怒的威严和命令。我愣住了。陪葬?他以为自己是谁?皇帝吗?
我有些想笑。一个连几百块药费都发愁的搬砖工人,竟然说要让整个医院陪葬。这大概是,
悲伤过度,说胡话了吧。可是,我却笑不出来。因为我看到,电话那头的人,
毕恭毕敬地回答道:“是,陈董,我马上安排。”第六章陈董。我咀嚼着这两个字。
感觉那么陌生,又那么荒诞。抢救室的门开了。医生走了出来,摘下口罩,满脸疲惫和遗憾。
“对不起,我们尽力了。”一句话,像一道惊雷,劈在了我爸妈的头顶。妈妈两眼一翻,
直接昏了过去。爸爸抱着她,像一尊石雕,一动不动。只有眼泪,
无声地从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,滚落下来。陈宇“哇”的一声,哭得像个孩子。
我的尸体被推了出来,盖着白布。就在这时,医院的走廊里,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一群穿着白大褂的人,簇拥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,行色匆匆地赶了过来。为首的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