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生说,我得了白血病。确诊单被我攥在手心,汗水浸湿了那几个冰冷的铅字。
治疗方案的预估费用,后面跟着一长串的零。我数了数。是我爸在工地上搬一辈子砖,
我妈在街边卖一辈子小吃,也凑不齐的数字。我把确诊单撕碎,扔进医院走廊的垃圾桶。
抬起头,阳光有些刺眼。我想,不治了。做个懂事的女儿,是我最后能为他们做的事。
第一章走出医院大门,热浪扑面而来。我口袋里只剩下最后五块钱,
是早上出门时妈妈塞给我的,让我买个肉包子当午饭。我没舍得。现在,
我看着对面的公交站牌,犹豫了很久。坐公交车回去要两块钱。走回去,大概一个小时。
省下两块钱,明天就能多给妈妈买一个白面馒头。我把五块钱的纸币仔细叠好,
塞回了口袋最深处,转身汇入人流,一步一步往“家”的方向走。我们的家,
在城北最破旧的筒子楼里。楼道里堆满了杂物,空气中常年弥漫着一股下水道返上来的霉味。
我住的房间最小,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储物间改造的,一年四季都见不到阳光。回到家,
天已经擦黑。爸爸妈妈还没回来。桌上用一个旧碗扣着我的晚饭,一碗清汤寡水的面条,
上面飘着几根蔫黄的菜叶。这是我们家餐桌上最常见的食物。我端起碗,
用筷子在碗底搅了搅,果然,翻出了一颗孤零零的荷包蛋。每次家里改善伙食,
这唯一的“荤腥”,总是在我的碗里。我把鸡蛋夹出来,放进另一个干净的碗里,
用保鲜膜仔细包好。等明天早上,把它埋在弟弟的早餐碗底。弟弟林晨,
他正在上全市最好的寄宿初中,正是长身体的时候,需要营养。我喝完面汤,开始做家务。
把爸妈明天要去工地上穿的脏衣服洗干净,把弟弟下周回家要换的床单晾起来,
再把家里角角落落都擦拭一遍。最近总是很容易累,稍微动一下就头晕眼花,
鼻血也流得频繁。我一直以为是营养不良导致的贫血。直到今天,学校组织体检,
老师拿到我的报告后,脸色大变,立刻打电话让我的“监护人”带我去大医院复查。
我没告诉爸妈。他们太累了。爸爸白天在工地搬砖,晚上还要去开夜班出租车。
妈妈在街边摆摊卖炸串,城管一来就要推着车子跑,一双腿都是静脉曲张。我怎么能,
再给他们增添哪怕一丝一毫的负担。深夜,我躺在又硬又窄的床上,
听着隔壁夫妻的争吵声和孩子的哭闹声,睡不着。
我拿出白天在医院偷偷拿的一本关于白血病的宣传册。“……治疗费用高昂,病程漫长,
对家庭是巨大的考验……”我用手捂住嘴,不让自己哭出声。我不能拖垮这个家。
我拿出日记本,写下今天的日记。我没有写我的病。我写:“今天天气很好,
学校的伙食也不错,老师表扬我了。爸爸妈妈,你们不要太辛苦,要注意身体。
弟弟也快放假了,我很想他。”写完,我把日记本和床底下那个存钱罐一起抱在怀里。
存钱罐里,是我从牙缝里省下的三百二十一块五毛钱。我想,等我走了,这些钱,
应该够爸爸抽很久的好烟了。第二章第二天,我照常去了学校。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,
连嘴唇都没有血色。同桌周晓晓担忧地看着我,“林晚,你没事吧?要不要去医务室?
”我摇摇头,对她挤出一个笑,“没事,就是昨晚没睡好。”我不能让她知道,
她会担心的。周晓晓是我唯一的朋友。她家境也不好,但总是把自己的午饭分我一半,
会偷偷塞给我一些她妈妈从厂里带回来的零食。上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。
老师让我们绕着操场跑两圈。我刚跑了半圈,就觉得眼前一黑,天旋地转。再次醒来时,
我已经躺在学校的医务室里。刺鼻的消毒水味让我皱起了眉。周晓晓和班主任都在,
班主任的表情非常严肃。“林晚,我已经给你家长打过电话了。”班主任说,
“你的情况必须立刻去医院,不能再拖了。”我心里一紧,猛地坐起来,“老师,
我爸妈他们……”“他们说马上就到。”我的心沉到了谷底。完了。还是被他们知道了。
我不敢想象,当他们听到“白血病”这三个字,听到那天文数字般的治疗费时,
会是怎样绝望的表情。我爸会不会因为着急,开夜车的时候出事?我妈会不会哭瞎了眼睛?
不行,我不能让他们来。我掀开被子就要下床,“老师,我没事,我就是有点低血糖,
我回家休息一下就好了。”“胡闹!”班主任按住我,“你自己的身体自己不清楚吗?
昨天体检的医生特意打电话过来,说你这是急性白血病的征兆,必须立刻就医!
”急性白血病。这五个字像一把重锤,狠狠砸在我的心上。原来,
我连慢慢准备后事的时间都没有了。周晓晓在一旁急得快哭了,“林晚,你别怕,
我们大家一起想办法,可以搞募捐的!”我惨然一笑。募捐?对于那个天文数字,
不过是杯水车薪。我抓着班主任的胳膊,用尽全身力气哀求:“老师,求求你,
再给我爸妈打个电话,让他们别来了,我真的没事……”我的声音都在发抖。求求你们,
别来,别知道。班主任看着我,眼神里充满了怜悯和不解。她大概无法理解,
为什么一个病得这么重的孩子,第一反应不是求救,而是把父母推开。就在这时,
医务室的门被推开了。我爸妈来了。他们气喘吁吁,额头上全是汗。
爸爸的工装裤上还沾着水泥点子,妈妈的围裙上满是油污。他们看上去,比昨天又老了十岁。
“晚晚!”妈妈一看到我,眼泪就下来了,扑过来抱住我,“你这孩子,怎么吓唬人啊!
”爸爸站在一旁,眼圈通红,一个劲地搓着手,嘴里念叨着:“没事就好,
没事就好……”我看着他们焦急又疲惫的脸,心如刀割。对不起,爸爸,妈妈。
我不是一个好女儿。我生病了,要花好多好多钱。班主任把情况跟他们说了一遍。
我看到妈妈的身体晃了一下,几乎要站不稳,爸爸赶紧扶住了她。他们的世界,在这一刻,
是不是也崩塌了?我低下头,不敢看他们的眼睛。“医生,”我爸声音沙哑地问校医,
“这……这病,要花多少钱?”校医叹了口气,报出了一个大概的数字。我看到我爸的肩膀,
瞬间垮了下去。第三章从学校出来,爸妈一左一右地架着我,生怕我摔倒。
他们没有打车。我们坐的公交车。车上人很多,我们被挤在角落里。妈妈一直抱着我,
手很用力,好像怕一松手我就会消失。她的眼泪无声地往下掉,一滴一滴,落在我的手臂上,
滚烫。爸爸站在我们前面,用他不算高大的身躯,为我们挡开拥挤的人群。
我能看到他花白的鬓角,和被生活压弯的脊梁。一路上,我们谁都没有说话。
车厢里嘈杂的人声,都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。回到那间破旧的出租屋。妈妈扶我躺下,
给我盖好被子。“晚晚,你先睡会儿,妈去给你做点好吃的。”她的声音哽咽着。
我拉住她的手,“妈,我不想吃。”我爸蹲在我的床边,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抚摸着我的额头。
“晚晚,别怕。”他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“有爸妈在,天塌不下来。钱的事,
你不用担心,爸去想办法。”我看着他,眼泪再也忍不住,汹涌而出。“爸,我们不治了,
好不好?”我哭着说,“我不想拖累你们,不想拖累这个家。”“胡说八道!
”爸爸第一次对我吼了,眼睛瞪得通红,“你是我跟你妈的命!只要能治好你,
砸锅卖铁都行!”妈妈也蹲下来,抱着我泣不成声,“晚晚,你不能这么自私,你要是走了,
让我们怎么活啊……”他们越是这样,我的心就越痛。他们并不知道,这病,
不是砸锅卖铁就能治好的。那是一个能把这个本就风雨飘摇的家,彻底压垮的无底洞。晚上,
我假装睡着了。听到爸妈在外面小声说话。“……家里的存款还有多少?”是妈妈的声音。
“不到五万。”爸爸的声音充满了疲惫,“我明天去找工头,看能不能预支点工资。
你那个摊子,也早点收了,别太累。”“不够,差太远了……要不,把老家的房子卖了吧?
”“那是留给小晨结婚用的,不能动!”“都什么时候了还管那个!晚晚的命重要!
”“小晨那边……也得打点一下,他在学校不能受委屈……”我躺在黑暗里,
把头埋进被子里,死死咬住嘴唇。看,这就是我的家。为了给我治病,他们就要掏空所有,
甚至要卖掉给弟弟结婚的房子。我怎么能这么自私?我凭什么,要毁掉他们全部的希望,
毁掉弟弟的未来?后半夜,我听到爸爸出门的声音。我知道,他又去开夜班车了,
想多挣一点钱。妈妈在客厅里,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地传来。我做了一个决定。
我悄悄爬起来,拿出我的日记本和那个存钱罐。借着从门缝透进来的微弱光线,
我给他们写了最后一封信。“亲爱的爸爸妈妈: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。
我不是一个坚强的孩子,我怕疼,怕吃药,更怕看到你们为我操劳憔悴的样子。
你们给了我生命,我已经很感激了。请不要为我伤心,就当我,
是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旅行。弟弟快放假了,记得给他做好吃的。爸爸,
不要再开夜车了,太危险。妈妈,你的腿不好,别再出摊了。床底下的存钱罐,
是我给你们留的。虽然不多,但希望能帮到一点点。女儿林晚,绝笔。”写完,
我把信纸叠好,和日寄本放在一起,摆在枕头上。然后,我抱着那个小猪存钱罐,轻轻地,
走出了这个我生活了十八年的家。第四章我不知道该去哪里。这个城市这么大,
却没有我的容身之处。我沿着马路一直走,一直走。凌晨的街道空无一人,
只有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我走累了,就坐在江边的长椅上。江风吹在脸上,很冷。
我抱着那个小猪存钱罐,就像抱着全世界。我想起了很多事。小时候,我想要一个洋娃娃,
妈妈说家里没钱,女孩子要懂事。后来我看到弟弟的房间里,摆满了最新款的变形金刚。
开学,我想要一件新裙子,爸爸说旧的还能穿,要学会勤俭节约。
后来我看到爸爸给弟弟买了一双八百块的耐克球鞋,眼睛都没眨一下。他们总说,
因为我是姐姐,所以要让着弟弟。因为家里穷,所以我要更懂事。我一直都信了。
我努力学习,拿到所有的奖学金,就是为了给家里减轻负担。我从来不跟别人攀比,
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,也觉得很坦然。我以为,只要我够懂事,够努力,
爸爸妈妈就会多爱我一点。现在我明白了。不是我不够好。只是在他们心里,弟弟的未来,
比我的生命更重要。也好。这样,我离开的时候,他们应该不会太难过吧。
天边泛起了鱼肚白。新的一天要开始了。可惜,我的新的一天,永远不会来了。我从口袋里,
摸出了一个白色的小药瓶。是之前我因为胃疼,在小诊所开的止痛药。医生说,
这个药不能多吃,吃多了会死人。我拧开瓶盖,把里面所有的药片,都倒进了嘴里。
药片很苦。水很凉。我没有喝水,就那么一颗一颗,干咽下去。喉咙里像是被刀割一样疼。
我把空药瓶扔进江里,然后抱着我的小猪存钱罐,躺在长椅上。我看着天空一点点变亮。
身体里的力气,也一点点被抽空。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,我仿佛看到了爸爸妈妈的脸。
他们好像在哭。对不起。如果有下辈子,我不想再做你们的女儿了。我不痛了。
真的。第五章我死了。但我没有消失。我的灵魂飘了起来,像一缕青烟,浮在半空中。
我看到我的身体,还躺在那张长椅上,怀里紧紧抱着那个掉漆的小猪存钱罐。我的脸很安详,
甚至带着一丝微笑。太阳升起来了。有晨练的老人发现了我。很快,救护车和警车呼啸而来。
医生给我做了检查,然后摇了摇头,给我的身体盖上了白布。
警察在我的口袋里找到了我的学生证。我看到一个年轻的警察,拿着手机,
拨通了我家的电话。我的灵魂,跟着那个电波,飘回了那间熟悉的,破旧的出租屋。
电话响了很久,妈妈才接起来。她的声音充满了疲惫和沙哑,“喂,哪位?”“您好,
请问是林晚的家长吗?这里是XX派出所。”我看到妈妈的身体猛地一僵。“警察同志?
是不是……是不是我们家晚晚出什么事了?”她的声音开始发抖。“林女士,请您冷静一点。
我们在江边公园发现了一具女尸,根据学生证判断,可能是您的女儿。
请您和您的家人过来辨认一下。”“……不可能!”妈妈的尖叫声撕裂了清晨的宁静,
“你们搞错了!我女儿昨天还好好的!她只是……她只是生病了!”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女士,请您节哀。死者是服药自杀,我们还在她的枕头下,发现了一封遗书。”啪嗒。
手机从妈妈的手中滑落,摔在地上,四分五裂。她整个人都瘫软下去,像一滩烂泥。
爸爸从卧室里冲出来,他刚开完夜车回来,还没来得及换下衣服。“怎么了?出什么事了?
”妈妈抬起头,面如死灰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我飘在他们面前,
看着他们惊慌失措,看着他们世界崩塌。心里,没有一丝波澜。原来,
你们还是会为我着急的啊。爸爸捡起地上的手机,看到了通话记录,他立刻回拨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