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吞下最后一片止痛药的时候，想的不是自己。我想的是，家里终于可以省下一笔钱了。
冰箱里还有三个鸡蛋，那是留给弟弟陈烁的。床头柜上压着三百二十一块五毛钱，
是我勤工俭学攒下的，给爸爸买新烟，给妈妈买护手霜。遗书很短。爸，妈，我走了。
别难过。也别为我花钱。我不痛了。真的。第一章药片很苦。水很凉。
胃里像烧着一团火，从里到外，要把我整个人都焚烧殆尽。我蜷缩在出租屋冰冷的地板上，
意识渐渐模糊。墙壁上渗着水渍，天花板的霉斑像一只巨大的眼睛，冷漠地注视着我。
空气里是挥之不去的廉价消毒水和潮湿霉味。我叫陈念。十八岁，刚刚成年。也刚刚，
亲手结束了自己的人生。三个月前，我开始频繁地头晕、乏力，最后在学校组织的体检中，
查出了严重的血液问题。医生建议我立刻住院，做进一步的骨髓穿刺检查。
我拿着那张薄薄的体检报告，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。骨髓穿刺。住院。这些词，
每一个都和“昂贵”划上了等号。我们家太穷了。爸爸是工地的搬运工，
一身力气被岁月和钢筋水泥磨得所剩无几。妈妈在餐厅后厨洗碗，
双手常年泡在冰冷油腻的水里，一到冬天就裂开一道道血口子。弟弟陈烁还在上高中，
正是花钱的时候。我怎么能，再给这个家增添负担？我把体检报告藏了起来，
骗他们说只是有点低血糖。然后，我开始更加疯狂地打工。发传单，做家教，
去便利店做夜班收银员。我想攒钱，攒够自己的医药费。可身体的垮塌远比我想象得要快。
晕倒的次数越来越多，鼻子也开始毫无征兆地流血。我买了最便宜的止痛药，一把一把地吞。
我想，再撑一撑，撑到发工资。可今天，房东又来催租了。妈妈低声下气地跟人说好话，
爸爸蹲在门口，一根接一根地抽着劣质的烟。烟雾缭绕中，我看到他鬓角又多了几根白发。
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，是弟弟的电话。他在电话那头兴奋地说：“姐，我考上重点大学了！
不过学费好贵，一年要一万多……”一万多。像一座永远无法翻越的大山。我躺在地上，
看着手里那个小小的药瓶。我想，如果我不在了。爸爸妈妈就不用那么辛苦了。
弟弟也能安心去上大学了。三百二十一块五毛钱，应该够爸爸抽很久的烟，
够妈妈买好几支护手霜了。我闭上眼睛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，扯出一个微笑。我不痛了。
真的。爸，妈，对不起。还有，我爱你们。第二章我以为死亡是终结。
是永恒的黑暗和虚无。可我错了。我感觉自己像一缕轻飘飘的烟，从身体里升了起来，
飘到了天花板上。我低头，看见了躺在地上的自己。脸色青白，嘴唇发紫，
像一朵过早枯萎的花。原来人死后是这个样子的，有点丑。我试图去触摸自己的身体，
却直接穿了过去。我，变成了灵魂。就在这时，出租屋的门被“砰”地一声撞开。
冲进来的是我的妈妈，赵慧兰。可我愣住了。她身上穿着我从未见过的精致套装，剪裁得体，
面料考究。她脸上画着淡妆，头发也精心打理过，
和我印象里那个总是围着油腻围裙、满脸疲惫的女人判若两人。紧随其后的是我的爸爸，
陈建国。他不再是那个穿着褪色工装、满身尘土的男人。他穿着一身挺括的西装，
手腕上那块表，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陌生的光。他们……怎么穿成这样？
妈妈看到地上的我，愣了一秒。随即，她拿出手机，拨通了一个号码，声音冷静得可怕。
“喂，李秘书吗？事情办砸了，她自杀了。”“地址我发你，带人来处理一下，动静小点，
别惊动媒体。”我飘在半空中，脑子一片空白。李秘书？媒体？这是怎么回事？爸爸走过来，
蹲下身，伸出手，似乎想探一下我的鼻息。可他的手在距离我半寸的地方停住了。
他皱了皱眉，似乎是嫌弃我身上这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。妈妈挂了电话，
环顾着这间狭小、潮湿的出租屋，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厌恶。“这个鬼地方，
我真是一秒钟都不想多待。”她看向爸爸，语气里带着一丝烦躁：“陈建国，我说什么来着？
这场‘考验’早就该结束了！现在好了，玩脱了！”考验？什么考验？我茫然地看着他们。
这两个人，真的是我的爸爸妈妈吗？为什么他们说的话，我一句都听不懂？这时，
爸爸的手机响了。是弟弟陈烁打来的。爸爸接起电话，声音瞬间变得温和慈爱：“喂，
阿烁啊，在学校怎么样？钱还够不够花？不够爸爸再给你转一百万。”一百万。
我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颤抖。一百万……只是零花钱？
学费……那我们家欠房东的几百块房租……那因为没钱治病而选择死去的我……到底算什么？
爸爸挂了电话，看着地上我的尸体，叹了口气。“算了，人死不能复生。通知阿烁吧，
让他有个心理准备。”妈妈冷哼一声：“通知他干什么？
让他知道自己有个为了几百块钱就自杀的姐姐，给他丢人吗？”“先瞒着，
等事情处理干净再说。”她说完，转身就走，似乎多看我一眼都觉得晦气。
原来那件被我补了又补的旧毛衣，真的会把她那身几十万的高定套装弄脏啊。
我飘在他们身后，看着他们上了一辆我只在杂志上见过的黑色豪车。车子绝尘而去。
留下我的尸体，和一地荒唐的真相。第三章半个小时后，
一群穿着黑西装的人悄无声息地来了。他们动作专业，迅速地处理了现场，
将我的尸体装进一个黑色的袋子里，抬了出去。为首的，就是妈妈口中的那个李秘书。
他恭敬地对我父母说：“董事长，夫人，已经处理妥当，法医那边会出具‘猝死’的报告，
不会有任何麻烦。”董事长？夫人？我跟在他们身后，灵魂像被撕裂了一样疼。我的爸爸，
陈建国，不是工地搬砖的。他是上市集团的董事长。我的妈妈，赵慧兰，不是餐厅洗碗的。
她是养尊处优的董事长夫人。我们家，不是住在城中村。而是住在城市最中心，
那个我路过时连抬头仰望都不敢的顶级富人区。车子开进了一栋灯火辉煌的别墅。
我看着妈妈走进衣帽间，那里面挂满了奢侈品牌的衣服和包包，比我打工的便利店都大。
我看着爸爸走进书房，随手从雪茄盒里抽出一根雪茄，那烟雾的味道，
和我记忆里他抽的五块钱一包的劣质烟，完全不同。原来，一切都是假的。贫穷是假的。
劳累是假的。叹气是假的。只有我，那个在“贫穷”里挣扎、懂事到令人心疼的陈念，
是真的。我的死亡，也是真的。第二天，他们去了警局。我的尸体被存放在冰冷的停尸柜里。
当柜子被拉开的那一刻，妈妈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，用手帕捂住了鼻子。是啊，
福尔马林的味道，怎么比得上她香水万分之一好闻。爸爸的表情也很复杂。
他看着我瘦得脱了相的脸，看着我手腕上因为长期搬运重物留下的疤痕，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警察拿着一份报告，公事公办地对他们说：“死者陈念，经过初步尸检，死因是药物中毒，
属于自杀。另外，我们在她的遗物里发现了这个。”警察递过去一张纸。是我的遗书。
那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，皱巴巴的纸。“爸，妈，我走了。别难过。也别为我花钱。
”短短几行字。妈妈的目光扫过那张纸，眼神里没有悲伤，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烦躁。
爸爸接了过去，他的手，第一次出现了轻微的颤抖。警察看着他们，
有些不解地问：“我们查了死者的银行卡，里面一分钱都没有。她留下的现金，
只有三百二十一块五。你们是她的父母，她为什么会穷到这个地步？
”“她是不是有什么困难，你们不知道？”妈妈立刻抢着回答：“警察同志，
这孩子……性格比较倔，自尊心强，我们给她的钱，她都不要。”谎话。张口就来的谎话。
我飘在空中，冷冷地看着她表演。爸爸没有说话，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张遗书，
仿佛要把它看穿。他的脊梁，似乎没有昨天那么挺直了。警察叹了口气：“节哀吧。
尸体你们可以领回去了。”从警局出来，妈妈立刻给李秘书打电话，安排最高规格的葬礼。
“要最好的墓地，最好的水晶棺，葬礼要办得风光，不能让陈家丢脸。”爸爸却突然开口，
声音沙哑得厉害。“等等。”他转头，对李秘书说：“去查查，念念……她这几年，
到底是怎么过的。”第四章葬礼的前一天，我的朋友林晓找来了。
她是唯一知道我“生病”的人。也是唯一一个，在我最困难的时候，
把饭卡里仅剩的五十块钱全部塞给我的人。她冲进别墅的时候，眼睛通红，
像一头愤怒的小兽。“叔叔阿姨，念念呢？你们把念念藏到哪里去了？
”妈妈正优雅地品着红茶，看到林晓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，眉头不悦地皱起。“你是谁？
”“我是念念的朋友！我给她打电话一直没人接，我去你们之前的出租屋，
房东说你们搬走了！念念到底在哪？”林晓的声音带着哭腔。妈妈放下茶杯，
轻描淡写地说：“她……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。”“什么叫很远的地方？
你们是不是嫌她生病，把她赶走了？”林晓的情绪很激动。爸爸从楼上走下来，脸色憔悴。
“孩子，念念她……已经不在了。”林晓如遭雷击，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前几天我们还通过电话，她说她找到新的兼职了，
她说再攒一攒就够钱看病了……”她说着说着，眼泪就掉了下来。“都是你们！
都是你们逼的！”林晓指着我爸妈，浑身发抖：“你们知道念念过的是什么日子吗？
”“她为了省钱，一天只吃一顿饭，馒头配咸菜！”“她为了给家里减轻负担，
同时打三份工，每天只睡四个小时！”“她那件外套穿了三年，破了补，补了又破，
都舍不得扔！”“她说要给爸爸买好烟，给妈妈买护手霜，给自己攒医药费！
”林晓的每一句话，都像一把刀子，狠狠扎在我父母的心上。妈妈的脸色变得惨白。
爸爸的身体晃了晃，靠在了楼梯扶手上。林晓哭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化验单，
是她偷偷从我扔掉的垃圾里捡回来的。“她以为自己得了白血病！她怕花光家里的钱，
怕拖累你们！所以她才……”“她才选择去死啊！”“白血病？”妈妈喃喃自语，
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慌乱。爸爸猛地抬头，死死地盯着那张化验单。
“她为什么不告诉我们？”爸爸的声音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。“告诉你们？
”林晓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，“告诉你们有用吗？
”“她连买一盒好点的感冒药都要犹豫半天！
她怎么敢告诉你们她可能得了要倾家荡产才能治的病！”“你们根本就不爱她！
你们只爱你们自己！”林晓哭得喘不上气，最后被李秘书“请”了出去。
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我看到妈妈的手在抖，她再也无法维持那份优雅和冷静。
爸爸则一步一步，艰难地走下楼梯，从茶几上拿起那张化验单。那张薄薄的纸，在他手里，
仿佛有千斤重。他看着上面的字，看着那些他完全看不懂的医学术语，嘴唇哆嗦着，
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爸爸，其实那上面的字我也不认识几个。
我只是看到了“建议骨髓穿刺”这几个字，就害怕了。我飘在他面前，想告诉他。可是，
他听不见。他突然抬起头，对李秘书说：“去！去医院！把给念念做体检的医生找来！
我要知道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！”第五章医生很快被请到了别墅。
是一位看起来很温和的中年男医生，姓王。他看到我爸妈，先是礼貌地点了点头，
然后开门见山。“陈先生，陈太太，关于陈念同学的体检报告，
我很遗憾是以这种方式和你们沟通。”爸爸将那张化验单递过去，
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：“王医生，这个病……是不是没得治了？
”王医生接过化验单，看了一眼，然后用一种非常奇怪的眼神看着我爸妈。“没得治？
陈先生，你误会了。”“陈念同学的血常规指标确实异常，白细胞和血小板都偏低，
所以我才建议她做进一步检查，排除一些血液疾病的可能性。”妈妈急切地问：“所以，
到底是不是白血病？”王医生推了推眼镜，语气平静，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。“不是。
”“根据体检报告的各项数据分析，
她只是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和过度劳累导致的……重度贫血和免疫力低下。”重度贫血。
不是白血病。我感觉自己的灵魂被狠狠地撞了一下。只是……贫血？
爸爸的身体猛地一震，像是被人从背后打了一闷棍。妈妈也愣住了，嘴巴微张，
说不出话来。王医生继续说道：“这种情况，根本不需要什么骨髓穿刺。只要加强营养，
好好休息，配合药物治疗，很快就能恢复。
”爸爸的声音干涩无比：“那……那治疗需要……多少钱？”王医生看着他，
眼神里的不解和惋惜越来越浓。“用最好的药，住院观察一周，全套下来，
顶多也就几千块钱。”“如果只是门诊开药调理，几百块就够了。”几百块。这个数字，
像一个晴天霹雳，在巨大的客厅里炸响。我死了。我以为自己得了绝症，为了不拖累家庭，
为了省下那笔天文数字般的医药费，我选择了自杀。结果，只需要几百块。几百块。
不够妈妈一件衣服的零头。不够爸爸一瓶红酒的价钱。不够弟弟一双球鞋的价钱。
我用我的命，去省那几百块钱。我看到爸爸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，他扶着沙发，
才能勉强站稳。妈妈的脸上血色尽失，她捂着嘴，发出了野兽般的呜咽。王医生看着他们，
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指责。“陈先生，陈太太，我不知道你们家庭是什么情况。
但作为一个医生，我必须要说，你们对孩子的关心，实在是太少了。
”“她的身体已经垮到了极限，这不是一天两天造成的。作为父母，
你们怎么会一点都没有察觉？”“一个花季少女，因为几百块钱就能治好的病，
因为误以为自己得了绝症，就放弃了生命。”“你们不觉得……这很荒唐吗？”荒唐。是的，
太荒唐了。我飘在空中，看着我那瞬间苍老了十岁的父母。是啊，多荒唐啊。
一场持续了十八年的，以“爱”为名的骗局，最后用我的命，画上了一个血淋淋的句号。
第六章弟弟陈烁，是在我头七那天回来的。他被告知我“心脏病突发”去世了。
他冲进家门的时候，眼睛也是红的。但他和林晓的愤怒不同，他的脸上更多的是茫然和悲伤。
“爸，妈，姐姐呢？姐姐怎么会……”他看到客厅里为我准备的黑白遗像，
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，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。妈妈抱着他，哭得撕心裂肺。这一次，
她的悲伤不再是伪装。爸爸坐在一旁，一夜之间，仿佛所有的意气风发都被抽干了，
只剩下满身的疲惫和死寂。陈烁哭了一会儿，突然想起了什么。“姐的房间呢？我想去看看。
”李秘书低声说：“少爷，大小姐之前的住处……已经退租了。”陈烁愣住了：“退租了？
那她的东西呢？”“都……都搬回来了，在储藏室。”陈烁推开我妈，
跌跌撞撞地跑向储藏室。那间曾经堆放杂物的房间，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