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拿着那张薄薄的诊断单,手在抖。医生说,有很大可能是白血病。要做骨髓穿刺,
才能确诊。费用,三千。我捏着口袋里皱巴巴的五十块钱,对医生笑了笑。我说,医生,
谢谢你,我不住院。我转身,走出了这间能吞掉人命的医院。天很蓝。我想,我终于可以,
不拖累这个家了。第一章“林念,你必须做骨髓穿刺!”“这是确诊的唯一方法!
”医生姓王,是个很负责的人,他追了出来,抓着我的胳膊。他的声音很大,
走廊里的人都看了过来。我有些窘迫,把洗得发白的袖子往下扯了扯,
想盖住手腕上那块廉价的电子表。“王医生,我……我没钱。”我小声说,像做贼一样。
“可以先欠着!你父母呢?让他们来!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!”王医生很激动,
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我脸上。父母?我脑海里浮现出爸爸黝黑的脸,他常年待在工地上,
脊背被钢筋压得有些弯了。还有妈妈,她总是在深夜的厨房里,借着昏暗的灯光,
缝补我穿破的旧衣服,一边缝一边叹气,说下个月的房租又该怎么凑。让他们来?
让他们为了我这不治之症,掏空本就见底的家,再去借一屁股债吗?我做不到。
我轻轻挣开王医生的手,冲他鞠了一躬。“谢谢您,王医生,我真的没事。
可能就是有点贫血。”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然后几乎是逃跑一样,离开了医院。
阳光刺得我眼睛生疼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原来小说里写的都是真的,人穷,真的生不起病。
我摸了摸口袋里那五十块钱。这是我这个星期的生活费。我走到公交站,犹豫了很久,
最终还是没舍得花两块钱坐车。十几公里的路,我决定走回去。就当是,
最后一次看看这个城市吧。回到我们租住的城中村时,天已经黑了。
狭窄的巷子里弥漫着一股酸腐的馊水味,和各家晚饭的油烟味混在一起。我家的灯亮着,
昏黄的光从二楼那个破了角的窗户里透出来。我深吸一口气,推开吱呀作响的铁门。
“念念回来啦?”妈妈正在厨房里忙活,身上系着那条洗得看不出花色的围裙。“嗯。
”我应了一声,换上拖鞋。晚饭是白水煮面,上面飘着几根菜叶,
那是妈妈从菜市场捡回来的。我看到弟弟林墨的碗里,藏着一个完整的荷包蛋。我笑了笑,
把碗里仅有的几片肉——午餐肉的边角料,夹到了他的碗里。“姐,你干嘛!我不吃!
”林墨皱着眉,一脸嫌弃。他今年高一,正在叛逆期。“你吃,你还在长身体。”我柔声说。
爸爸在一旁沉默地抽着烟,烟雾缭绕,看不清他的表情。他今天没去工地,
大概是没找到活儿。“又在学校被人欺负了?”妈妈端着面出来,看到我校服上的灰尘,
心疼地问。我摇摇头:“没有,自己不小心摔的。”我不能告诉他们,今天体育课,
我的运动鞋又开胶了,被同学嘲笑,推搡中我摔了一跤。那双鞋,是我中考考了全校第三,
爸爸“咬牙”给我买的奖励,花了一百二十块。他为此高兴了好几天,也心疼了好几天。
饭桌上,一片死寂。只有林墨不耐烦地划着手机的声音。他的手机是最新款的,
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拥有的。他只说是同学送的。我信了。就像我一直相信,我们家很穷,
穷到连一片肉都要省着吃。吃完饭,我抢着去洗碗。冰冷的水冲刷着我的指尖,
我忽然感到一阵眩晕,鼻子里一热。一滴鲜红的血,落进了满是泡沫的洗碗池里。
我慌忙捂住鼻子,仰起头。不能让他们看见。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。
我不能成为这个家的负担。绝对不能。第二章我开始为我的“离开”做准备。
我把这几年攒下的所有零花钱都拿了出来,一共是三百二十七块五毛。
我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抚平,放在一个信封里。这是我悄悄从每个月的生活费里省下来的,
本来想给妈妈买一件新衣服,她那件外套的袖口已经磨破了。现在看来,
只能留给爸爸买烟了。他最近咳嗽得厉害,但抽的烟却越来越差。我还写了一封遗书。
写了很久,改了又改,生怕哪个字会刺痛他们。“亲爱的爸爸妈妈: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。
我只是去一个很远的地方旅行了,不要找我。这些年,你们太辛苦了。我总想着快点长大,
快点工作,就能帮你们分担。可是,我好像等不到了。我不是一个好女儿,总是让你们操心。
弟弟比我聪明,也比我健康,你们要把他照顾好。桌上的钱,是留给爸爸买烟的,
让他别再抽那么呛人的烟了。对不起。还有,我爱你们。——念念”写完最后一个字,
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,一滴一滴砸在廉价的信纸上,洇开了一片模糊的墨迹。
我花了一天的时间,把我们这个小小的出租屋打扫得一尘不染。
我把爸爸那双开胶的解放鞋用胶水粘好。把妈妈那件旧外套的袖口用针线细细地缝了一圈。
我还把弟弟乱扔在床底的臭袜子都洗干净,叠好放在他的衣柜里。做完这一切,
我感觉身体里的力气都被抽空了。我躺在自己那张硬邦邦的小床上,
看着天花板上因为漏雨而泛黄的水渍。隔壁夫妻的吵架声,楼下小孩的哭闹声,
巷子里野猫的叫声,声声入耳。这些曾经让我烦躁的噪音,此刻却觉得无比亲切。傍晚,
爸爸妈妈回来了。妈妈看起来很高兴,她说今天在一个高档小区找到了家政的活,
主人家大方,给了她两百块钱的小费。她把那张崭新的钞票在我面前晃了晃,眼睛里闪着光。
“念念,看!我们可以加餐了!妈去给你买你最爱吃的烧鸡!”我看着她脸上的笑容,
心里一阵绞痛。我笑着说:“好啊,妈,你对我最好了。”爸爸也难得地露出了笑容,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。“丫头,爸今天发了工钱,给你买了你上次说想吃的桂花糕。
”油纸包打开,里面是几块精致的桂花糕,还散发着温热的香气。我拿起一块,
小口小口地吃着。很甜。甜到发苦。如果,我没有生病就好了。如果,
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。那天晚上,我们家难得地丰盛。一只烧鸡,一盘青菜,
还有我买回来的几瓶啤酒。我给爸爸妈妈都倒了酒。“爸,妈,我敬你们一杯。
”我举起杯子,“谢谢你们,把我养这么大。”妈妈的眼圈红了:“傻孩子,说这些干什么。
”爸爸一口喝干了杯子里的酒,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。我看着他们,
努力把他们的样子刻在脑海里。晚上,我躺在床上,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父母压抑的交谈声。
“……孩子的病,真的没钱治了吗?”是妈妈带着哭腔的声音。“……我明天再去借,
砸锅卖铁也得给她治!”是爸爸斩钉截铁的回答。我捂住嘴,不让自己哭出声。原来,
他们已经知道了。他们只是,不想让我担心。够了。真的够了。
我从枕头下摸出白天在药店买来的安眠药。没有标签,是那种最便宜的散装药片。
药店老板看我脸色苍白,还多给了我几片。我没有用水,就那么一片一片地,干咽下去。
药片很苦。卡在喉咙里,像刀子在割。意识渐渐模糊。我想起了很多事。想起小时候,
爸爸用他粗糙的手掌把我举过头顶。想起妈妈在冬夜里,把我的脚放进她怀里捂热。
想起弟弟抢我的零食吃,却会在我被欺负时,第一个冲上去。他们是爱我的。我知道。所以,
我更不能拖累他们。我不痛了。真的。第三章世界变成了一片黑暗。然后,又亮了起来。
我发现自己飘在半空中,就在我们家那个小小的客厅里。我能穿过墙壁,
能看到天花板上积了灰的蜘蛛网。我低头,看到了躺在床上的自己。脸色青白,
嘴角还带着一丝解脱的微笑。原来人死后,真的有灵魂啊。我有些新奇地挥了挥手,
手掌从墙壁里穿了过去。没有痛觉,没有束缚,感觉……很轻松。天亮了。
妈妈像往常一样来叫我起床。“念念,该起来了,上学要迟到了。”她推了推我的“身体”。
没有反应。她又推了推。还是没有反应。妈妈的脸色变了。她颤抖着伸出手,探向我的鼻息。
下一秒,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,划破了清晨的宁静。“啊——!”爸爸和弟弟被惊醒,
冲了进来。当他们看到床上的我,和旁边那封遗书时,整个世界都静止了。
爸爸这个一米八的汉子,腿一软,直接跪在了地上。他的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,
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。弟弟林墨愣在原地,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,
他好像不明白发生了什么。妈妈扑到我的“尸体”上,哭得撕心裂肺。“念念!我的念念!
你醒醒啊!你看看妈妈啊!”“你为什么要这么傻啊!钱的事爸爸妈妈会想办法的!
你为什么要这么傻啊!”她抱着我冰冷的身体,哭得几乎要昏死过去。我飘在天花板上,
有些困惑地看着这一幕。原来那件被我补了又补的旧毛衣,
真的会把她那身几十万的高定套装弄脏啊。我的视线落在妈妈的手腕上。
那是一块百达翡丽的女士手表,和我手腕上那块几十块的电子表,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只是她平时都用袖子遮着,我从来没注意过。爸爸颤抖着手,
拿起了我床头的那封遗书和那个装钱的信封。当他看到那三百二十七块五毛钱时,
他再也忍不住,像一头受伤的野兽,发出了痛苦的呜咽。他狠狠地一拳砸在墙上,
墙皮簌簌地往下掉。“是我害了你……是我害了你啊念念!”他把那封信纸贴在脸上,
哭得像个孩子。我飘到他身边,看到了他手机屏幕上刚刚弹出的消息。是一条银行短信。
您尾号xxxx的账户于07:30入账500,000,000.00元,
当前余额……后面的零,我有点数不清了。我愣住了。五亿?爸爸的工地,
一天能赚这么多吗?弟弟林墨终于反应过来,他冲过来,摇晃着我的身体。“姐!
姐你醒醒!你别吓我!”“你不是说好要看我打进校队吗!你快醒醒啊!
”他的眼泪滴在我的脸上,滚烫。我看着他手腕上那块和我妈妈同款不同色的百达翡丽,
脑子一片空白。所以,他的手机,他的手表,都不是同学送的。所以,我们家,
好像……不是我想象中的那个样子。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。
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冲了进来,看到屋里的情景,都愣了一下。为首的医生,
正是我那天见到的王医生。他看到床上的我,痛心地闭上了眼睛。
“怎么会这样……我不是让你们……”他的话没说完,就被我爸爸打断了。爸爸站了起来,
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。那一瞬间,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。那种常年身处高位的威压感,
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凝固了。他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工地搬砖工。他像一头被激怒的狮王。
“救她。”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。“不惜一切代价,救活她!”第四章“林先生,
节哀顺变,患者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。”王医生的话,像一记重锤,砸在了我父母的心上。
妈妈当场就昏了过去。爸爸抱着妈妈,双目赤红,身体摇摇欲坠。
几个护士手忙脚乱地把妈妈抬上了担架。而我的“尸体”,也被盖上了白布,抬了出去。
我飘在后面,跟着他们。我看到爸爸掏出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。他的声音冷静得可怕。
“封锁所有消息。”“动用一切关系,把协和最好的脑科和心脏科专家,现在、立刻、马上,
给我弄到市一院来。”“我女儿,不能就这么死了。”我飘在他身边,
听着他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,调动着我无法想象的资源。原来,爸爸不是在工地搬砖。
原来,他一个电话,就能让全国最好的医生为我待命。我看着他挂掉电话后,
那瞬间垮掉的肩膀,和脸上无法掩饰的绝望。可是,有什么用呢?我已经死了。
到了医院,妈妈被送进了急救室。爸爸守在外面,像一尊雕塑。弟弟林墨蹲在墙角,
抱着头,肩膀不停地抽动。很快,几个穿着西装,看起来就像精英人士的男男女女匆匆赶来。
他们对着我爸爸,恭敬地鞠躬。“董事长。”董事长?我飘在空中,觉得这个世界真是荒诞。
那个每天穿着沾满水泥的解放鞋,为了几块钱跟菜贩子讨价还价的男人,
是上市集团的董事长?“查。”爸爸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,“查清楚,
念念为什么会得这个病,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!我要知道所有!所有的一切!”“是,
董事长。”那些人领命而去。王医生走了过来,他看着我爸爸,眼神复杂。“林先生,我想,
我们需要谈谈。”爸爸抬起头,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,是无尽的痛苦和悔恨。
“你是林念的主治医生?”“我是第一个发现她有白血病倾向的医生。”王医生叹了口气,
“我让她做骨髓穿刺,让她叫家长来,她不肯。她说……她没钱。
”“没钱……”爸爸重复着这两个字,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。他笑了,笑着笑着,
眼泪就流了下来。“她说她没钱……哈哈哈哈……我林国栋的女儿,
她说她没钱……”他笑得弯下了腰,笑声里充满了绝望。“我给了她全世界最烂的成长环境,
告诉她我们家穷得快要揭不开锅,我让她穿着带补丁的衣服,
吃着别人丢掉的菜叶……我以为这是在锻炼她,我以为这是‘挫折教育’……”“我告诉她,
等她十八岁,我就把一切都告诉她,
八岁……”“她为了给我省那三千块的检查费……她自己了断了……”爸爸的声音越来越低,
最后变成了压抑的哽咽。他用手捂着脸,这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男人,
此刻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。王医生沉默了。他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普通夹克,
却能调动无数资源的男人,眼神里有同情,但更多的是不解和一丝……鄙夷。“林先生,
有一种爱,叫‘我以为’。”“你以为你在为她好,但你有没有问过她,她想要的是什么?
”“她想要的,可能不是你那几千亿的家产,可能只是生病时,
能毫无负担地走进医院;可能只是,能买一双不会开胶的运动鞋。”王医生的每一句话,
都像一把刀子,狠狠地扎在我爸爸的心上。我飘在一旁,冷冷地看着。原来,
这是一场大型的、自以为是的、感动了自己的真人秀。而我,是那个被蒙在鼓里,
用生命去配合演出的,唯一的傻子。第五章妈妈醒了。她醒来的第一件事,
就是发疯一样地要找我。“我的念念呢!我的女儿呢!”她不顾护士的阻拦,
赤着脚就往外冲。爸爸冲上去,死死地抱住她。“阿岚!你冷静点!念念她……已经走了。
”“不!你骗我!她没走!她只是睡着了!”妈妈捶打着爸爸的胸膛,歇斯底里地尖叫,
“都怪你!都怪你那个狗屁的‘挫-折-教-育’!”“你说要穷养女儿,让她懂得珍惜!
你说怕她变成纨绔子弟!现在好了!她懂事了!她懂事到把命都给我们了!”“林国栋!
你把女儿还给我!你把我的念念还给我!”妈妈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,
充满了绝望和怨恨。爸爸抱着她,任由她的拳头落在自己身上,一言不发,只是无声地流泪。
我飘在他们头顶,看着这场迟来的崩溃。原来,妈妈是知道这个计划的。她也是共犯。
我的心,或者说,我作为灵魂的某种感知,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。弟弟林墨走了过来,
他看着状若疯癫的父母,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迷茫。“爸,
妈……姐姐她……真的……”妈妈看到他,像是找到了宣泄口,一把推开爸爸,
冲到林墨面前,狠狠地给了他一巴掌。“啪”的一声,清脆响亮。林墨被打懵了,捂着脸,
不知所措。“你还有脸哭!你穿着名牌,上着国际学校,每天山珍海味,
你有没有想过你姐姐过的是什么日子!”“她把唯一的鸡蛋给你!她把省下来的肉给你!
她穿着你不要的旧衣服!你心安理得吗!”“你是帮凶!我们都是害死她的凶手!
”妈妈指着林墨,也指着自己和爸爸,泣不成声。林墨的嘴唇颤抖着,
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。
是更爱我一点……”“我不知道姐姐她……过得这么苦……”我看着林墨那张稚气未脱的脸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