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生说我的病需要很多钱。很多很多钱。我偷偷查过银行卡里的余额。三百五十二块。
是我从午饭钱里一分一分攒下来的。不够。连个零头都不够。走出银行,
我看见弟弟从一辆黑得发亮的豪车上下来。他身上的笑脸卫衣,我只在最贵的杂志上见过。
我低下头,悄悄走开了。他大概是交了很有钱的朋友吧。真好。我不能再拖累这个家了。
第一章菜市场的角落里,总能捡到一些被人嫌弃的菜叶。品相不好,带着烂边,
但洗干净了,剜掉坏死的,依旧能煮一锅菜糊糊。我熟练地挑拣着,
把还能吃的部分装进发黄的塑料袋。旁边摊位的阿姨看不下去,
叹着气递给我一个完好的西红柿。“念念,又来帮你妈捡菜啊?这孩子,
真是懂事得让人心疼。”我冲她笑了笑,有些不好意思,
把西红柿小心翼翼地放进袋子最上面。“谢谢阿姨,我爸爱吃这个。
”右腹传来一阵熟悉的绞痛,像有根烧红的铁棍在里面搅。我捂着肚子,
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,强撑着站直了身体。不能倒下。回家还要做饭。
我住的地方是城中村最深处的筒子楼,楼道里永远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各家饭菜的混合气味。
我们的家,是一门之隔的单间。一张床,一张桌,一个烧得漆黑的煤气灶,就是全部。
我将捡来的菜叶仔细洗了三遍,烂掉的部分切下来扔掉,好的部分切成碎末。
西红柿被我切成薄片,卧上一个鸡蛋,蒸了一小碗蛋羹。米饭在锅里闷着,
香气艰难地从缝隙里钻出来。我把唯一的蛋羹,放在了桌子正中央。这是给爸爸的。
他最近在工地上好像很累,回家时腰都直不起来,总是叹气。妈妈回来了,
她在一个富人家里做保姆,每天回来都带着一脸的疲惫和说不清的嫌弃。“一股子油烟味。
”她皱着眉,脱下外套。我连忙把窗户开到最大。“妈,我今天捡的菜很新鲜。”她没说话,
只是看着那碗蛋羹,眼神动了动。爸爸也回来了,他那身洗得发白的工装上沾满了灰尘。
“念念,今天感觉怎么样?”他一边捶着腰,一边习惯性地问道。“很好,都好了。
”我笑着说,把筷子递给他。他看到蛋羹,愣了一下,然后把它推到我面前。“念念吃,
你还在长身体。”“我吃过了。”我把蛋羹又推回去,“爸,你干活累,你补补。
”推来推去,最后蛋羹还是进了爸爸的碗里。他吃得很快,像是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。
妈妈在一旁小口地吃着菜糊糊拌饭,眉头一直没有舒展开。“下个月的房租,房东又在催了。
”她低声说。爸爸的脊背一僵,扒饭的动作停了下来。“我……我再想想办法。
”空气瞬间变得沉重。我低下头,感觉自己连呼吸都是错的。都是因为我。如果我没有生病,
家里就不会这么困难。夜里,我被痛醒,悄悄爬起来去公共厕所。喉咙一甜,我捂住嘴,
一口血咳在了手心。鲜红的,带着铁锈味。我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的脸,忽然觉得很平静。
我不能再拖累他们了。我把带血的纸巾冲进下水道,回到那个狭小的家。
听着父母因为几百块钱的房租而压抑的争吵和叹息,我做了一个决定。
第二章我跟学校请了三天假,说是家里有事。第一天,我去了市里最大的免费诊所。
挂号,排队,等待。穿着白大褂的李医生看着我的检查单,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“急性肾衰竭,拖了太久了,怎么现在才来?”他的声音很严肃。“必须立刻住院,
准备透析,后续可能还需要换肾。”我攥紧了衣角,小声问:“医生,
这个……要花很多钱吧?”李医生看了我一眼,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。“钱的事你先别管,
让你父母来,我跟他们谈。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!”我点了点头,说好。但我知道,
我不会让他们来的。从诊所出来,阳光刺得我眼睛发痛。我去了最近的银行,
插进那张我藏了很久的银行卡。屏幕上跳出余额。三百五十二元。是我从小学到高中,
从每天一块钱的午饭里省下来的。我曾经幻想过,
用这笔钱给妈妈买一条她念叨了很久的“真丝”围巾,
或者给爸爸换一双不会进水的“牛皮”鞋。现在看来,这笔钱连我一天的医药费都不够。
我退了卡,像个小偷一样把它揣回口袋。站在银行门口,我有些茫然。
一辆黑得发亮的迈巴赫悄无声息地停在不远处的路边。车门打开,我看到了我的弟弟,姜明。
他穿着一身潮牌,脚上是限量版的球鞋,正和几个同样光鲜亮丽的朋友说说笑笑地走下来。
他看起来那么开心,那么无忧无虑,和我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。
我下意识地躲到了一旁的柱子后面。原来弟弟交的朋友这么有钱啊。
我心里闪过一丝羡慕,但更多的是欣慰。真好,他没有被这个贫穷的家拖累。
他没有看到我,和朋友们勾肩搭背地走进了旁边一家看起来就无比昂贵的餐厅。我转身,
朝着与他相反的方向走去。第二天,我拿着那三百五十二块钱,去了市里最大的菜市场。
我买了一条鱼,半只鸡,还有很多新鲜的蔬菜。这是我第一次花钱这么“大手大脚”。
卖菜的阿姨都以为我家发了财。我只是笑笑,没有解释。这是最后一顿饭了。
我想让他们吃得好一点。第三章这大概是我们家有史以来最丰盛的一顿晚餐。红烧鱼,
炖鸡汤,还有几样爽口的小菜。小小的桌子被摆得满满当当。爸爸妈妈回来时,都愣住了。
“念念,你这孩子……哪儿来的钱?”妈妈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。
“我把攒的零花钱都拿出来了。”我故作轻松地把他们按在座位上,“今天我们家改善伙食。
”爸爸看着我,眼神复杂,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。“快吃吧,
爸,妈。”我给他们一人盛了一大碗鸡汤。那顿饭,我们三个人都吃得很慢。
妈妈一边吃一边掉眼泪,说我对不起我,让我跟着他们受苦了。爸爸一言不发,
只是大口地吃着,一碗接一碗地添饭,仿佛要把这辈子欠我的都吃回来。我看着他们,
努力地笑。真好,他们喜欢吃。吃完饭,我抢着洗了碗。夜深了,他们都睡了。
我能听到爸爸压抑的鼾声和妈妈偶尔的梦呓。我拿出我那个最宝贝的日记本,翻到新的一页。
昏黄的台灯下,我开始写信。“亲爱的爸爸妈妈:当你们看到这封信的时候,我已经走了。
请不要为我难过。我去了一个不花钱,也不会生病的地方。前几天,
医生说我得了很严重的病,需要很多很多钱才能治好。我知道我们家的情况,
我不能成为你们的负担。爸爸在工地上那么辛苦,妈妈给人做保姆也受尽了委屈,
弟弟还要上学……我们家,再也经不起任何风浪了。我偷偷攒了三百五十二块钱,
本来想给你们买礼物的,现在看来是用不上了。我把它放在了枕头下面,
留给你们交下个月的房租吧。原谅我的自私和不孝。如果有下辈子,
我希望能做一个健康的孩子,好好报答你们。我走了,你们和弟弟就能过得好一点了。
我爱你们。你们的女儿,念念。”写完最后一个字,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,砸在纸上,
晕开一小片墨迹。我把信纸小心地夹在日记本里,然后把日记本塞在枕头底下最深处。
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狭小又温暖的家。墙上那张我们一家四口的合照,是我唯一的奢侈品。
照片上,大家都笑得很开心。我伸出手,隔空摸了摸爸爸妈妈的脸。“爸,妈,再见了。
”我悄悄地关上门,像一片羽毛,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。第四章夜里的风很凉。
吹在脸上,像刀子在刮。我走到了我们这个城市最有名的跨江大桥上。桥下是黑漆漆的江水,
深不见底。我站上护栏。风更大了。吹得我单薄的衣衫猎猎作响。我一点也不害怕。
心里反而很平静。药片很苦。透析很贵。爸爸的白头发又多了。妈妈的叹气声越来越重。
三百五十二块钱。是我的全部。也是这个家无法承受的稻草。这样,就好了。我走了,
他们就轻松了。弟弟也能安心上学,交那些有钱的朋友。我张开双臂,
像一只终于挣脱了牢笼的鸟。我不痛了。真的。只是有点冷。身体坠入冰冷的江水,
意识在瞬间被黑暗吞没。然后,一切都变得很轻。我飘了起来。
我看见自己的身体在江水中慢慢下沉,像一片凋零的叶子。没有痛苦,没有悲伤,没有不舍。
我只是一个旁观者。一个透明的,没有温度的灵魂。我飘在半空中,看着江水恢复平静,
看着桥上的车来车往。世界还是老样子。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第五章我飘回了那个熟悉的顶层办公室。是的,办公室。不是工地。我的爸爸,姜国锋,
正坐在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。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阿玛尼西装,戴着金丝眼镜,
正在审阅一份文件。那上面的一串串零,是我生前数都数不清的。
原来爸爸不是在工地搬砖,他是在这种地方“搬砖”啊。我有些困惑地飘在他身边。
他的私人手机响了,不是那个用了很久的,屏幕碎裂的老人机。是一个很陌生的号码。
他有些不耐烦地接起。“喂?”“请问是姜念的家长吗?我是市医院的李医生,
你女儿的病情非常严重,你们为什么还不送她来医院?!”电话那头的声音很焦急。
姜国锋的眉头皱了起来,一丝不悦闪过。“医生?什么病?
”他的语气里充满了上位者的审视和怀疑,而不是一个父亲的担忧。“急性肾衰竭!
再不治疗会有生命危险的!你们做父母的怎么能这么不负责任!”“肾衰竭?
”姜国fenɡ的脸色终于变了。但他还没来得及说话,另一个电话打了进来。是他的助理,
声音颤抖。
“姜董……警察局打来电话……说……在江边发现了一具……一具尸体……身份信息,
好像是……大小姐……”“啪嗒。”那支价值几十万的定制钢笔,从姜国锋的手中滑落,
掉在地毯上,悄无声息。他的脸,在瞬间变得惨白。与此同时,
在一家顶级的私人美容会所里。我的妈妈,沈婉,正享受着花瓣浴。她接到了姜国锋的电话,
声音是她从未听过的破碎和恐惧。“阿婉……快……念念……念念出事了!
”我看着妈妈惊慌失措地从浴缸里站起来,连昂贵的丝绸浴袍都来不及穿好,
抓着一条浴巾就往外冲。原来妈妈不是在给别人做保姆,她是在享受别人的服务。
我跟着他们。看着他们开着那辆我只在杂志上见过的劳斯莱斯,在城市里疯狂地超速。
他们终于要去见我了。在冰冷的,停尸间里。第六章停尸间的灯光白得瘆人。
我躺在那张冰冷的金属床上,身上盖着白布。门被猛地推开。爸爸和妈妈冲了进来。
他们还穿着那身为了“扮演”穷人而准备的,洗得发白的旧衣服,看起来和这里格格不入。
当法医掀开白布的一角,露出我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时,
妈妈发出了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。她疯了一样扑过来,想要抱住我。“念念!
我的念念!”妈妈,别哭。我飘在天花板上,冷漠地看着她。
你身上那件高定套装会被弄脏的。哦,不对,你今天穿的是旧衣服。演得真像。
法医拦住了她,“女士,请您冷静。”爸爸僵在原地,像一尊石雕。他死死地盯着我,
眼睛里布满了血丝,仿佛要将我看出一个洞来。那个运筹帷幄、叱咤商场的姜国锋,此刻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