狄公案·夜渡寒江垂拱三年,秋。连绵的阴雨已经在江州缠缠绵绵下了半月有余。
浔阳江面浊浪滔天,浑浊的江水裹挟着上游冲下来的枯枝败叶,狠狠拍打着江岸的青石板,
溅起丈高的水花。渡口的乌篷船都被船家用粗麻绳牢牢拴在岸边的石桩上,
船身随着浪头起伏摇晃,发出吱呀作响的呻吟,像是不堪重负的老者。芦棚下,
几个船家拢着油布蓑衣,围坐在一张矮桌旁。桌上摆着一坛糙米酒,几碟茴香豆、花生米,
还有一盘切得歪歪扭扭的酱牛肉。他们的脸被雨水打湿,鬓角的白发沾着水珠,
浑浊的眼睛望着江面,嘴里絮絮叨叨地抱怨着这鬼天气。“这雨再下下去,
怕是连吃的都要断了。”一个满脸皱纹的老船家咂了口酒,声音沙哑,
“浔阳江的水势一天比一天大,谁敢出船?这摆渡的营生,是彻底没法做了。
”“谁说不是呢。”旁边一个年轻些的船家叹了口气,“前儿个王老五还说,等雨停了,
要去下游收些鱼虾,换几个钱贴补家用。可谁能想到……”话音未落,
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,踏碎了雨巷的积水,也打断了船家们的闲谈。马蹄声清脆响亮,
在这阴雨连绵的黄昏里,显得格外突兀。芦棚下的船家们纷纷抬起头,
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。只见雨幕中,两道身影策马而来。
为首的是一位身着青布长袍的老者,面容清癯,颔下三缕长髯被雨水打湿,
却依旧梳理得整整齐齐,随风微拂。他的眼神深邃而锐利,仿佛能穿透这漫天的雨雾,
看透人心。紧随其后的,是一个身形挺拔的黑衣男子。他头戴黑色幞头,身披黑色劲装,
腰间悬着一柄环首刀,刀鞘上镶嵌着几颗寒光闪闪的铜钉。男子眉目冷峻,鼻梁高挺,
嘴唇紧抿,一双眼睛如同鹰隼一般,警惕地扫视着四周,
周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。这两人,正是奉旨巡查江南的狄仁杰,
以及他的卫队长,千牛卫中郎将李元芳。狄仁杰勒住马缰,胯下的枣红马打了个响鼻,
停下了脚步。他抬头看了看天色,暮色如浓墨般泼洒在江天之间,
远处的山峦已经隐没在沉沉的雾霭里,只留下一道模糊的轮廓。“狄大人!狄大人留步!
”一声急切的呼喊从身后传来。狄仁杰回身望去,只见江州刺史柳长清撑着一把油纸伞,
跌跌撞撞地追了出来。他身后跟着几个衙役,都穿着青色的公服,被雨水淋得狼狈不堪,
发髻散乱,衣袍湿透,紧紧地贴在身上。柳长清跑得气喘吁吁,来到狄仁杰马前,拱手作揖,
脸上满是焦急之色:“大人!您怎么说走就走?下官还有要事未曾禀报!”狄仁杰翻身下马,
动作从容不迫。李元芳也紧随其后,跳下马来,伸手扶住狄仁杰的手臂,
以防他在湿滑的地面上滑倒。狄仁杰摆了摆手,笑道:“柳刺史不必多礼。
本府奉旨巡查江南,江州已巡查完毕,理当前往浔阳驿。此去不过数里路程,
不必劳烦刺史大人远送。”柳长清抹了把脸上的雨水,急声道:“大人!非是下官执意远送,
实在是这浔阳江近日不太平啊!您今夜要渡江,实在太过凶险!”“哦?”狄仁杰眸光微动,
饶有兴致地问道,“柳刺史此话怎讲?莫非这浔阳江面上,有什么不成?”柳长清叹了口气,
眉头紧锁,声音低沉地说道:“大人有所不知。昨夜,渡口的老艄公王五,
被人发现死在自家的乌篷船上。他的船舱被翻得乱七八糟,藏在床底下的几十两银子,
不翼而飞。下官接到报案后,立刻带着衙役前去查验,可查了半日,竟连一点头绪都没有。
”狄仁杰的脸色渐渐凝重起来。他背着手,踱了两步,问道:“死者是如何遇害的?
可有什么明显的伤痕?”“脖颈处有一道刀伤。”柳长清比划着自己的脖颈,
神色凝重地说道,“那刀伤又深又利,一刀毙命,伤口的边缘十分平整,
不像是寻常的凶器所为。下官猜测,凶手定是个身手不凡之人。”狄仁杰沉吟片刻,
又问道:“王五的船上,可有什么异常?比如打斗的痕迹,或者陌生的脚印?
”“打斗的痕迹倒是没有。”柳长清仔细回忆着,说道,“王五的船很小,
船舱里除了被翻乱的杂物,并没有什么特别的。不过,下官在船舷上,
发现了一枚奇怪的马蹄铁印记。那印记比寻常的马蹄铁要大上一圈,而且形状也颇为奇特,
不像是本地农户所用的。”一直沉默不语的李元芳忽然开口,声音沉如古钟,
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:“柳刺史,你方才说,王五脖颈处的刀伤,是单刃还是双刃?
伤口可有锯齿?”柳长清一怔,显然没有想到李元芳会突然发问。他愣了一下,
才连忙答道:“是单刃。伤口平整光滑,没有锯齿。下官仔细查验过,
那凶器的宽度约莫有三寸,锋利无比,倒像是……像是军中所用的佩刀。”“军中佩刀?
”狄仁杰眉头微蹙,脚步蓦地停下。江州地处江南,远离北地军营,
寻常百姓怎会有军中佩刀?就算是猎户,所用的也不过是砍柴刀、猎刀之类,
断不会有如此制式的佩刀。这里面,定然藏着什么蹊跷。狄仁杰沉吟片刻,
目光望向波涛汹涌的浔阳江面,眼神深邃:“柳刺史,烦请你将此案的卷宗,
遣人送至浔阳驿。本府今夜渡江,倒要看看,这浔阳江面上,究竟藏着什么鬼魅魍魉。
”柳长清闻言,脸色大变,连忙劝阻道:“大人!万万不可!这浔阳江近日风浪极大,
而且王五刚死,凶手说不定还在附近徘徊。您今夜渡江,实在是太危险了!
不如暂且留在江州府衙,等雨停了,查清了凶手的下落,再渡江不迟。”狄仁杰摆了摆手,
笑道:“刺史大人不必担忧。本府一生断案无数,历经凶险无数,区区一个凶手,
还奈何不了本府。何况,元芳在侧,宵小之辈,不足为惧。”说着,他拍了拍李元芳的肩膀。
李元芳会意,上前一步,拱手道:“刺史大人放心。有末将在,定能护大人周全。
”柳长清看着李元芳腰间的环首刀,又看了看他那挺拔的身姿和冷峻的眼神,
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。他知道,李元芳的身手,在整个千牛卫中,都是数一数二的。
有他护着狄仁杰,想来应该不会出什么大问题。但他还是有些不放心,说道:“大人,
那下官多派些衙役,护送您渡江吧?”“不必了。”狄仁杰摇了摇头,“人多了,
反而容易打草惊蛇。本府和元芳两人,足矣。”说罢,他不再多言,翻身上马。
李元芳也牵过自己的马,翻身上马,动作利落如鹰。两人策马扬鞭,
朝着渡口的方向疾驰而去。柳长清站在原地,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,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。
他身后的衙役上前一步,问道:“大人,要不要派人暗中跟着?”柳长清犹豫了一下,
摇了摇头:“不必了。狄大人心思缜密,定有自己的打算。我们还是赶紧回去,
将卷宗整理好,派人送往浔阳驿吧。”雨势渐大,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油纸伞上,
发出沉闷的声响。柳长清撑着伞,转身朝着江州府衙的方向走去。渡口的芦棚下,
船家们看着狄仁杰和李元芳策马而来,纷纷站起身,脸上露出了好奇的神色。
狄仁杰勒住马缰,跳下马来。他走到芦棚下,朝着船家们拱手作揖,笑容温和:“老丈们,
叨扰了。本府欲渡江前往浔阳驿,不知哪位老丈愿意行个方便?船资加倍。
”船家们面面相觑,都有些犹豫。方才他们还在谈论王五的死,现在就有人要渡江,
而且还是在这样的鬼天气里。一个满脸皱纹的老船家站了出来,上下打量了狄仁杰一番,
又看了看旁边的李元芳,咂了咂嘴,说道:“客官,不是小老儿不愿渡您过江。
实在是这浔阳江近日风浪太大,而且……而且王五刚死,这江面上传言纷纷,
说是有水鬼作祟。小老儿们实在是不敢出船啊。”狄仁杰微微一笑,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,
足有十两重,放在桌上:“老丈,这是定金。只要您送本府过江,另外再付十两。
”十两银子,对于这些靠摆渡为生的船家来说,可不是一笔小数目。
老船家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,他看了看桌上的银子,又看了看波涛汹涌的江面,犹豫了片刻,
咬了咬牙:“罢了罢了,看客官您也是个爽快人。小老儿就豁出去了!”说罢,
他转身走进芦棚,拿起墙角的竹篙,又找了一件干净的蓑衣披在身上,说道:“客官,
随小老儿来吧。”狄仁杰点了点头,对李元芳使了个眼色。李元芳会意,紧随其后。
老船家解开拴在石桩上的粗麻绳,用力将乌篷船推到江面上。他撑着竹篙,跳上船去,
招呼道:“客官,上船吧!小心脚下!”狄仁杰和李元芳先后跳上船。乌篷船很小,
船舱更是狭小,堪堪只能容下两人。船舱里铺着一层干草,角落里放着一个破旧的陶罐,
除此之外,再无他物。李元芳没有进船舱,而是立在船头。他一手按在腰间的环首刀上,
目光如炬,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江面。他的身姿挺拔如松,任凭风吹雨打,岿然不动。
狄仁杰则盘膝坐在船舱里的干草上,闭目养神。老船家撑着竹篙,船缓缓驶离了渡口,
朝着浔阳江的江心驶去。江水浑浊不堪,浪涛一个接着一个,狠狠拍打着船帮,
发出嘭嘭的声响。船身在浪涛中起伏摇晃,像是一片随时都可能被打翻的落叶。
老船家的技术倒是颇为娴熟,他手握竹篙,灵活地调整着船的方向,避开一个又一个浪头。
雨越下越大,风也越来越急。江面上,雾气弥漫,能见度极低。远处的渔火忽明忽暗,
像是鬼火一般,在雾霭中闪烁不定。四周一片寂静,只有风声、雨声和浪涛声交织在一起,
让人听了,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寒意。狄仁杰闭目养神,耳边听着外面的风雨声,
心中却在思索着柳长清所说的案子。王五,一个孤苦无依的老艄公,无儿无女,
平日里靠摆渡为生,与人无冤无仇,为何会惨遭毒手?凶手用的是军中佩刀,
船舷上有奇怪的马蹄铁印记。这一切,都指向了一个方向——凶手绝非寻常的盗贼。那么,
凶手的目的,真的是为了王五床底下的几十两银子吗?狄仁杰觉得,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。
几十两银子,对于寻常百姓来说,或许是一笔巨款。但对于一个能持有军中佩刀的人来说,
几十两银子,根本算不了什么。除非……王五无意中撞破了凶手的秘密,所以才被杀人灭口。
而那几十两银子,不过是凶手故意布下的障眼法,让人以为这只是一起普通的劫财杀人案。
狄仁杰的眉头微微蹙起。他总觉得,这件案子,背后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。就在这时,
船头的李元芳忽然低喝一声:“谁?”声音低沉而锐利,如同破空的箭矢。话音未落,
一道寒光骤然亮起。刀光一闪,如同一道匹练划破沉沉的夜色。只听“噗”的一声,
一物落水,激起一片水花。狄仁杰猛地睁开眼睛,从船舱里探出头去。只见船头的水面上,
漂浮着一截断箭。箭杆是黑色的,箭镞是三棱形的,闪烁着森冷的寒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