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人皆知长公主与太子一母同胞，情谊深厚。
可他们不知道—— 真正的长公主早已死在和亲路上， 而我这个冒牌货，
等着的就是今日宫宴。 袖中匕首贴上他心口时，我却听见他轻笑： “皇姐，
你终于来杀我了。” 烛火摇曳中，他的瞳孔映出我颤抖的手： “毕竟三年前，
是孤亲手将你送去北戎的。”血。粘稠，温热，铁锈味丝丝缕缕，渗入青砖的每一道缝隙里。
御花园东南角的这片海棠林，开得正盛，碗口大的花朵沉甸甸压着枝头，秾丽的红，
在宫灯摇曳的光里，几乎要滴下颜色来。可再秾的红，也盖不住此刻漫上来的那股甜腥。
是我的血，也不全是我的。更多是地上那个内侍的，他的喉咙被干净利落地割开，
眼睛还愕然圆睁着，倒映出天上那轮被薄云遮去一半的、惨淡的月亮。
我靠在冰冷的太湖石上，急促地喘息，每一次吸气，左肋下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。
那内侍临死反扑的一刀，到底没能完全避开。冷汗浸透了中衣，紧贴在皮肤上，风一过，
激灵灵地冷。不远处的太液池，丝竹声隐隐约约，飘过水面，像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梦呓。
宫宴正酣。皇帝陛下为庆祝北境“大捷”与太子监国有功，赐宴群臣。欢声笑语，觥筹交错。
那里灯火辉煌，人影幢幢，每一个身影都披着锦绣，说着漂亮的、得体的话。不像这里，
只有黑暗、血腥，和一个快要撑不住的刺客。我慢慢抬起手，指尖冰凉，轻轻碰了碰耳后。
人皮面具的边缘服帖如初，没有因为剧痛和冷汗而卷翘。
这张属于“昭阳长公主李怀玉”的脸，此刻想必苍白如纸，但五官轮廓，每一分弧度，
都与记忆中阿姊分毫不差。三年了，我顶着这张脸，活在她留下的宫殿里，
行走在她熟稔的宫规中，对着她的母后——如今已是太后——晨昏定省，
扮演着一个惊魂初定、日渐沉默的“归家”公主。阿姊。心口猛地一绞，比肋下的伤更锐利，
更无从逃避。阿姊死在北戎王庭那个飘着大雪的冬夜，消息传回时，只说是急病。
可随她“归来”的遗物里，贴身侍女拼死藏下的一角染血绢帕，
上面是她用簪子划出的、断续扭曲的字迹：“……悔……毒……弟……”不是急病。
我的阿姊，明媚鲜妍如春日海棠的阿姊，是被送去和亲，又死得不明不白。
而拍板送她去北戎的，是当时已开始监国理政的太子，李承弈。我们的“好弟弟”。
袖中的东西沉甸甸地贴着腕骨，冰凉坚硬。不是寻常公主该佩戴的珠串玉佩，而是一柄匕首，
乌木鞘，吞口处嵌着一粒小小的、不起眼的黑曜石。阿姊昔年习武时，先帝赏她的玩意儿，
她转送给了我，笑着说：“阿沅留着防身。”如今，
它真真要用来“防身”了——防这吃人的宫闱，防那噬亲的储君。丝竹声似乎更响了些，
夹杂着零星的喝彩。时候差不多了。我咬紧牙关，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，
抖出些淡黄色药粉，按在肋下的伤口上。一阵火烧火燎的痛楚过后，血流渐缓，
被奇异地压制下去，连带着那股要命的虚弱感也褪去不少。这是最后一点“浮生散”，
能吊住性命，激发残力，代价是……剧毒，无解。本就是为今日准备的。整理衣襟，
抚平袖口每一道褶皱。海棠红的宫装繁复华丽，绣着密密的缠枝莲花，
行动间却有足够余地隐藏匕首与杀机。我最后看了一眼地上那具渐渐僵冷的尸体，
和那滩颜色越来越暗的血。这个内侍，是太后宫里颇得脸的，可惜，他是太子的人，
今夜奉命来“请”长公主“叙话”，地点偏偏挑在这僻静处。李承弈已经开始疑心了？
还是仅仅因为“昭阳长公主”回宫后过于沉寂，他想试探，
甚至……提前抹除我这个潜在的“变数”？都不重要了。我迈步，走向那片喧嚣的光明。
脚步起初有些虚浮，但每一步落下，都更稳一分。浮生散的药力在血脉里奔窜，
带来一种近乎虚幻的力量感，也烧灼着我的五脏六腑。疼痛被压成背景里持续的低鸣，
唯有胸腔中那颗心，跳动得冰冷而清晰。目标：太液池畔，麟德殿。麟德殿内，灯火通明，
亮如白昼。巨大的鎏金蟠龙柱支撑起高高的穹顶，南海珍珠串成的帘幕微微晃动，
折射出温润的光泽。殿中设着数十席，紫檀木案上摆满玉盘珍馐，酒香混合着龙涎香的气息，
馥郁得让人有些窒息。舞姬水袖翻飞，乐工笙箫齐鸣，一派太平盛宴的景象。我的出现，
并未引起太多波澜。长公主身份尊贵，却也是女眷，自有其席位，设在御座左下首，
与几位太妃、王妃相邻。我缓缓落座，广袖垂落，遮住了微微颤抖的手。
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御座。皇帝陛下坐在正中，年岁虽不高，
却已显出几分被酒色淘虚的疲态，眼神有些涣散，全靠身边内侍低声提醒，
才维持着天子的威仪。而他的右侧，稍前一些的位置，坐着今晚真正的主角——太子李承弈。
他穿着储君的常服，玄色为底，襟袖绣着暗金的四爪蟒纹，玉冠束发，面如冠玉。三年不见，
他身量更高了，肩膀也宽阔了些，
不再是记忆中那个总是跟在阿姊身后、眼神亮晶晶唤着“阿姊”的瘦弱少年。此刻，
他正微微侧首，听身旁一位老臣说着什么，唇角含着一丝恰到好处的、温文尔雅的浅笑，
不时点头。那笑容无懈可击，带着储君的矜持与亲和，映着璀璨灯火，竟有几分耀目。
就是这副皮囊，这副温良恭俭让的皮囊底下，藏着怎样的豺狼心肠？袖中的匕首，
似乎又烫了一分。酒过三巡，菜过五味。席间气氛愈加热络，颂圣之声不绝于耳。
皇帝显然龙心大悦，多喝了几杯，话语也含糊起来。这时，李承弈起身，手持玉杯，
步至御座前，躬身一礼。“父皇，”他的声音清朗，不高不低，
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，“北境将士用命，方有今日小捷，实乃父皇天威庇佑。
儿臣不敢居功，仅以此酒，敬父皇万寿无疆，敬我朝国祚绵长！”“好！太子有心了！
”皇帝哈哈大笑，举杯一饮而尽。群臣纷纷附和，举杯相庆。一时间，
“陛下圣明”、“太子贤德”之声充斥殿内。就在这一片喧腾之中，李承弈转过身，
目光似是无意，又似有意，恰恰落在我身上。隔着晃动的珠帘与弥漫的酒气，
他的眼神深不见底，唇边那抹笑意似乎加深了些许。他端着酒杯，朝我的方向，遥遥一举。
我的心跳，漏了一拍。不是慌乱，而是一种冰冷的、终于到来的确认。他看见我了。
不仅仅是看见“昭阳长公主”，他看见的是我，是今夜注定要发生的事情。我也慢慢站起身。
周遭的喧闹似乎瞬间退远，成为模糊的背景音。浮生散的药力在血管里奔涌，
带来一种奇异的平静。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肋下伤口被强行镇住的闷痛，
能感觉到匕首柄上细微的缠丝纹路硌着掌心，也能感觉到，
无数道目光因我的起身而或明或暗地投注过来。长公主向太子敬酒，合乎礼数。
我端起面前的金樽，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微微晃动。步出案席，走向大殿中央，走向他。
裙裾拂过光可鉴人的金砖，环佩轻响，每一步都踩在心跳的节拍上。越来越近，
近到能看清他眼底映出的、我自己那张属于阿姊的、平静无波的脸。
殿内不知何时安静了些许，乐声未停，却低柔下去，舞姬的旋转也仿佛慢了半拍。
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悄然绷紧。终于，我在他面前三步处站定。这个距离，不远不近，
合乎礼仪，也……足够致命。我举起酒杯，垂下眼睫，
用这三年里演练过无数次、模仿阿姊到以假乱真的声调，
清晰而平稳地开口：“太子殿下监国辛劳，北境得安，功在社稷。本宫……敬殿下一杯。
”话音落下，我抬眼，目光直直撞入他的眼中。没有惊愕，没有质问，
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意外。他只是看着我，那温雅的笑容依旧挂在脸上，
眼底却像结了冰的深潭，什么情绪也映不出来。然后，他微微颔首，
同样举杯：“皇姐言重了。此乃孤分内之事。”我们同时仰首，饮尽杯中酒。酒液辛辣，
滑过喉咙，像一道火线。放下酒杯的瞬间，是我唯一的机会。所有的谋划，三年的隐忍，
阿姊帕上的血字，北戎的风雪，浮生散的烧灼，肋下的剧痛……全都凝聚在这一刻。
袖中手腕一翻，匕首滑入掌心，冰冷的触感瞬间驱散了最后一丝犹豫。
身体借着放下酒杯、微微前倾的姿态作为掩护，向前踏出半步——就是现在！
寒光自我袖中惊起，如一抹挣脱束缚的冷电，直刺他胸前膻中大穴！没有呼喊，
没有多余的动作，只有快、准、狠。这一击，凝聚了我全部的生命力，
以及浮生散催逼出的、最后的爆发。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。
我能看见他玄色衣襟上暗金的蟒纹在刃尖下扭曲，能听见自己血液在耳中奔流的轰鸣，
能感觉到四周陡然爆发的、压抑不住的惊骇抽气声。然后——“铛！
”一声极其轻微、却清晰无比的金属交击声。我的手腕，被一只温热而稳定的手，牢牢攥住。
五指如铁钳，分毫不差地扣在脉门之上，瞬间卸去了我所有的力道与后续变化。
那淬厉的匕首尖，堪堪停在他胸前衣料处，再无法前进一分。……怎么可能？浮生散的药力，
我苦练三年的刺杀技艺，这志在必得的一击……竟如此轻易地被制住？我猛地抬头，看向他。
李承弈的脸上，那层温雅谦和的面具，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。不是惊恐，不是愤怒，
而是一种……奇异的、近乎愉悦的叹息。他看着我，瞳孔深处映出我瞬间失血的、惊愕的脸，
以及那无法抑制的、开始剧烈颤抖的手。然后，他轻轻笑了起来。不是大笑，
只是从喉间溢出的一声低哑的、气音般的轻笑，带着某种尘埃落定的疲惫，
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讥诮。“皇姐，”他的嘴唇几乎没动，声音低得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，
像毒蛇吐信，冰冷地钻进我的耳膜，“你终于……来杀我了。”我的呼吸骤然停止，
